她想起昨夜那刺客。驗狀也送回來了:沒腰牌,沒門路,沒主子,連那把刀都是私鑄的,造坊的戳子被人拿銼刀磨平了。
又是一個查無此人。
一夜之間,兩把刀從她院子裡過。一把要她的命,一把救她的命。要她命的查無此人,救她命的也查無此人 —— 好嘛,敢情她姜歲寒的命,是兩條 “不存在” 的人命換來的?
她忽然想笑。太傅三天前隔著茶霧寫給她 “七十六” 三個字,那意思她到現在沒琢磨明白,一個位極人臣的老頭子,憑什麼給一個賣鹽的商女寫下她的死期。可這會兒她倒想通了一件事:
被寫進冊子裡的人,一個個都乖乖往早就安排好的死路上走。而這世上偏偏有種人,是被劃掉的 —— 冊子上沒有他,死法也沒有他,誰也安排不了他。
他替她擋的那一刀,不在任何人的安排裡。
她把算盤一推,起身走到榻邊。
榻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了,正睜眼看她。那雙眼睛不躲不閃,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。
“你沒有名字。” 她說。
他沒答,算是預設。
“沒有來歷,沒有父祖,連個 “ 來歷不明 ” 的戳子都混不上。按說,你這樣的人留不在世上。”
他還是沒答。
“可你替我擋了刀。” 姜歲寒蹲下來,平視他,“你拿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命,換我一條有名字的命。這筆賬,我記下了。”
她忽然一笑,帶著她慣常那股算賬的精明勁兒:“我這人做買賣,最怕的就是別人不欠我。可你不欠我債 —— 你只欠我一個名字。”
“從今天起,我給你起個名字,再想個法子,把你的名字寫進戶籍冊裡。我要讓這世上,從今往後再也沒人能把你劃掉。”
榻上的人終於動了。他撐起半邊身子,喉結滾了兩下,啞著嗓子問了一句,聲音低得像怕嚇著她:
“我這樣的人…… 也能有名字嗎?”
姜歲寒鼻子一酸,別過臉去,故作輕鬆地擺手:“能。名字這東西,本來就是先有人記得,才輪得到你自己答應。我先記著,你慢慢答應,不急。”
她轉身就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:
“不過你聽好 —— 我給你名字,你這條命就歸我管了。往後不許再拿命去擋刀,聽見沒有?”
身後安靜了很久。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。
然後她聽見一個很輕的字,像石子落進深井:
“…… 好。”
姜歲寒沒回頭,嘴角翹得老高。
這一晚,她把三張紙壓在硯臺底下:西份 “查無此人” 的回單、刺客的驗狀、太傅寫的那張 “七十六”。
然後她在 “七十六” 底下添了一行字,用她清清爽爽的賬房筆跡:
另記:今收一護衛,無名無籍,查無此人。身價一文未取。欠賬:一條命。回賬期限:不定。利息:記他平安。
寫完 “平安” 兩個字,她自己也愣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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