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紙順著斷斧捲刃往上爬。
許照鬆開斷斧，紙卻在半空一折，貼上他的手背。
一股涼意鑽進血肉。
他抬手去撕，指尖剛碰紙角，紙面那張空白的臉便轉向他。硃砂畫成的嘴張開，發出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“六子，回家吃飯。”
料場裡的火光忽然遠了。
許照眼前出現一間低矮土屋。屋頂壓著新茅草，門邊晾了兩雙草鞋。灶上白汽翻滾，一個穿藍布衣的婦人背對他盛粥，頭髮在腦後挽成圓髻。
桌邊還有個七八歲的女孩，正把一塊麥芽糖藏進袖中。看見他進門，她眨了眨眼，把食指豎到嘴邊。
“哥，別告訴娘。”
這一聲哥叫得很輕。
許照停住了。
爐房、屍坑、鐵傀和弩箭都從身體上退開。斷開的皮肉不再疼，腹中震傷也消失了。桌上有三碗熱粥，一碟醃菜，窗外還拴著一頭黃毛瘦驢。
婦人轉過臉，眼角有一道淺疤。
“站著做什麼？韓家給你找了礦上的好活，每月有兩百文，往後不用再捱餓了。”
許照看著她。
婦人拉他坐下，手掌在他肩頭拍了兩下。被鐵傀壓碎過的地方在這一拍下變得輕鬆，連衣服都恢復成乾淨布衫。桌邊女孩從袖中掏出那塊麥芽糖，掰下大半遞給他，自己只留指甲大一點。
“哥吃。你去礦上有力氣，月底給我買紅頭繩。”
許照接過糖，指腹能摸到糖面黏出的細絲。
院門外還晾著一柄新礦鎬，木柄上刻了個六字。婦人說韓礦主己經替他們還清糧債，只要他每天去礦上點卯，家裡的田便不會被收走。桌角壓著一張紅紙，寫著三口人的名字和己經銷掉的欠賬。
女孩把紅紙拿給他看，笑得眼睛彎起來。
“韓老爺是好人。”
土屋外的黃狗也跑進來，繞著許照的腿搖尾巴。他伸手摸到溫熱皮毛，狗便趴在腳邊，將下巴壓在他鞋面上。
每一樣東西都在勸他留下。
不用回屍坑，不用被弩箭穿身，也不用再追一個隨時會拿出新手段的礦主。只要承認自己是丁六，桌上便永遠有熱粥，門外有人等他回來。
他很想坐下。
那不是這具身體對熱飯的饞。他己經太久沒有聽見有人用這種語氣叫他回家。穿到這裡之前，最後一次離開住處，他還嫌門口的紙箱擋路，答應晚上回來再扔。
那天晚上沒有回來。
土屋裡的婦人把粥推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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