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明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。
“遊鐵心”。
“遊坦之的後人”?阿紫的聲音壓的很低。
“是”虛明道,“遊鐵心如今在段家地位不低,據說深得段家家主信任。段家對阮家一脈的態度忽然變得強硬,很大程度上是此人在背後推動”。
阿紫沒有說話。她盯著桌上的茶杯,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層薄薄的瓷壁,看到某種她不願面對的東西。
阮承峰站在門口,將這一切聽在耳中。他不認識遊鐵心,也沒聽過遊坦之這個名字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-----母親在忌憚。這個天不怕地不怕,能用七心海棠當飯吃的女人,在聽到“遊鐵心”三個字的時候。手指發白。忽然開口道:“我不認識什麼段家西公子,也沒什麼深仇大恨,打他一掌,是因為他先動手的”。阮承峰的語氣平淡而認真,像是在陳述一個非常簡單的事實,“上了生死擂,就是不死不休。我和他沒有不死不休的仇,和任何人都沒有。”
阿紫和虛明同時轉頭看他。虛明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變成了一種近似於欣賞的神色。他微微點頭,正要開口,卻被阿紫打斷了。
“你以為你不打,這生死擂就能免了”?阿紫的聲音很尖,帶著一種阮承峰從未聽過的焦躁,“遊家的人摻和進來,你以為他們只是想讓你和段家小崽子打一架?聚賢莊的舊債,冰蠶毒掌的血仇,他遊家三代人忍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今天”!
阮承峰愣住了。
“聚賢莊”?
“你閉嘴”。阿紫忽然站起身來,轉向虛明,“信我收下了,回去告訴虛竹子那禿驢,生死擂的事我要他親口跟我說。三天之內,讓他來蒼山見我”。
虛明面露難色:“家祖年事己高,恐怕不行----”
“年事己高”?阿紫冷笑一聲,笑聲裡滿是嘲諷,“當年在靈鷲宮裡左擁右抱的時候怎麼不說年事己高?當年他聯合段家逼我簽下十年之約的時候怎麼不說年事己高?如今我兒子長大了,會降龍掌了,你們倒是坐不住了。生死擂?好,要打可以,讓他親自跟我談”!
她說完這番話,胸口劇烈起伏著,眼底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阮承峰看著他,忽然覺得母親這一刻不是憤怒,而是恐懼。她怕的不是生死擂,而是那個叫遊鐵心的人帶來的,她無法掌控的東西。
虛明沉默良久,終於嘆了口氣,從袖中又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隻小小的紫檀盒子,巴掌大小,雕工精細。盒蓋上刻著一朵盛開的優曇花。
“家祖說,如果阮前輩執意要見他,便讓小僧將此物奉上”。
阿紫盯著那個木盒,像是盯著一具棺材一樣。她的嘴唇微微發抖,半晌,才伸出手去接。她的手觸到木盒的瞬間,猛的一縮,像是被燙了一下。
“他留著這東西......他留了十八年?”阿紫的聲音忽然變的很輕,輕的像霧。
虛明沒有回答,只是再次合十行禮,轉身退了出去。霧氣吞沒了他的身影,院子裡又只剩下了他們母子二人。阿紫捧著那隻木盒,站在桌邊,一動不動。
良久,阿紫終於打開了那隻木盒。盒中只有一物------一方殘破的青色的舊布,布角用針線縫著一朵早己褪色的芍藥。布面己經泛黃,邊緣處有乾涸的血跡,呈現出暗沉的褐色。
阿紫捧著那方舊布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哭沒什麼分別。
“這是她的衣角”。她說,“雁門關外,他最後穿的衣裳。我扯下來的。”
她將那方布角貼在臉上,閉上眼睛。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,蒼老的面容在這一刻忽然柔和平靜,像是一瞬間回到了十八年前那個女子-----那個在雁門關外的風雪中抱著一具漸漸冷去的身體,對著萬丈深淵縱身一躍。
阮承峰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不知道該做什麼。他只是看著母親,看著她手中那一方發黃的舊布,看著布角上那朵褪色的芍藥。
十八年了。他第一次覺得,父親離他如此之近。
蒼山的霧越來越濃了。院中的老梅樹在霧中若隱若現,枝頭的花苞緊閉著,像是個等待某個尚未到來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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