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紫在蒼山住了十八年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，在辰時就燒熱了一壺酒。
酒是土陶罈子裡倒出來的，渾濁發黃，是山腳下白族人家自釀的米酒，入口甘甜，後勁卻烈得像一把刀子。她拎著酒壺，坐在院子裡得石凳上，面前擺了兩隻粗陶碗。一碗給自己，一碗空著，碗口朝著山下得方向。
阮承峰站在屋簷下，看著母親。晨霧還沒散，阿紫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，鬢邊的白髮被風吹起來。像幾縷殘雪掛在蒼山的松枝上。
“今天有人來”阮承峰問。
“嗯”
“誰”？
“一個禿驢”
“.......”
阮承峰沉默了。他母親罵人從來不分物件，但她用“禿驢”這兩個字罵的最多，罵的最咬牙切齒的，只有一個人-----靈鷲宮的那位。
巳時三刻，山道上傳來腳步聲。那腳步聲很慢，每走幾步便要停一停，走走歇歇，還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。阮承峰站在院子門口，遠遠看到霧氣中先露出了一頂光禿禿的頭頂，在朝陽下亮的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。接著是兩道白眉，一張圓潤慈祥的面孔。那面孔上滿是皺紋，但每道皺紋都像是安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，構成了一副永遠在微笑的 模樣。
虛竹老了，老得看不出當年靈鷲宮宮主的半分威風，老得不像一個身懷北冥神功和小無相功的絕頂高手。他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僧袍，拄著一根竹杖，一步三喘，走到院門口的時候，扶著門框彎腰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僧人，月白僧袍，面容清秀，正是三日前來的虛明。虛明站在後面，一臉無奈，似乎己經習慣了這副德行。
阿紫坐在石凳上，看著那個蒼老的身影，端著酒碗紋絲不動。
虛竹終於喘勻了氣，抬起頭來。他的目光越過門楣上的那株老梅樹的枯枝，落在阿紫的身上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整齊的不像八十歲老人的牙。
“阿紫啊，你這山也太高了。十八年了，你就不能搬到山腳下去住”？
阿紫沒有說話，他端起面前那隻空碗，慢慢斟滿了酒，推了過去。
虛竹邁過門檻，腳步顫顫巍巍的走到石凳坐下。竹杖靠在腿邊，他雙手捧起酒碗，然後仰頭一飲而盡。
”好酒”他砸了咂嘴，把空碗又遞過去，“再來一碗”
“你倒是不客氣”阿紫冷冷說到，卻又給他滿上了。
虛竹端起第二碗酒，沒有急著喝。他目光終於落在了屋簷下站著的阮承峰身上，眯起眼睛，上上下下打量了足足五息。
“這孩子.......”虛竹沉吟道。
阿紫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這孩子怎麼長得這麼高了”？虛竹一本正經的說，“比他爹還高小半個頭吧？大哥要是還活著，怕是得仰著頭跟他說話了。”
阿紫；“.......”
阮承峰：“......”
虛明站在院門外，默默捂住了臉。
“你跑了三天山路，就為了來說這句廢話？”阿紫得聲音冷得像蒼山得雪。
虛竹放下酒碗，收斂了笑容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再開口時，語氣裡那股老頑童般得輕快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阮承峰從未聽過的沉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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