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陸長風去了大坪村。
從鎮上到村裡沒有路——準確說是有一條，但只能走人，走不了車。十二里的羊腸小道，爬坡下坎，兩邊的苞谷地密不透風，悶得人喘不上氣。
他走了兩個半小時。
到村口的時候，褲子己經溼透了。村子比他想象的還窮。幾十戶土坯房散在山坳裡，屋頂上壓著石板，牆裂了縫拿木棍頂著。村口一棵老樟樹，少說五十年了，底下坐著兩個老人，見到生人抬了下頭，又低下了。
“找誰？”一個老頭問。
“找村長。陳大山。”
“就是我。”
陳大山六十二歲，黑，瘦，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看不清顏色的背心，腳上一雙解放鞋，底都磨平了。
“你是鎮上來的？”
“嗯。新來的幹事，陸長風。分管水利。來看看山塘。”
陳大山看了他一眼，沒動。“看塘？看了又咋樣？報了三年了。”
“報了三年？”
“山塘裂縫。第一年報，說沒錢。第二年報，說等明年。第三年——沒人接了。”陳大山站起來，把旱菸杆往腰上一別，“走吧，帶你去看。”
山塘在村子後頭，走上去二十分鐘。說是山塘，其實就是個攔溝築的小壩，壩長大概五十米，壩高七八米。水是渾的，綠的，水面上漂著一層浮萍。
“你看那兒。”陳大山指著壩體右側。
一條裂縫。從壩頂一首延伸到壩腰，兩指寬，邊緣參差不齊。
陸長風蹲下來看。裂縫裡滲著水——不是流，是滲，一點一點往外浸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水是涼的。
“這條縫什麼時候有的？”
“前年就有了。去年下大雨，又裂了一大截。我報上去，鎮上說“知道了”。然後就沒信了。”
“就這一條？”
陳大山走到壩體另一側。“這兒還有一條。小一點。但也在滲水。”
陸長風看了一圈，心裡算了一下。兩條裂縫都在滲水，壩體是土壩，滲久了壩芯會被掏空。再下場大雨——
“下游多少戶？”
“兩百多戶。七百來口人。”
七百人。
“去年差點就垮了。”陳大山蹲在壩上，用手指戳了戳裂縫邊緣的土，土塊簌簌往下掉。“下了一場暴雨，水漫到離壩頂不到一尺。我扛了一夜沙袋。要不是雨停了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不用說了。
陸長風站在壩上，看著下游的方向。山坡上有幾戶人家，屋頂的石板在太陽下反光。再遠一點是村子，炊煙從幾家屋頂升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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