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小茹這三天就沒睡踏實過。
她躺在東屋炕上,翻來覆去地烙餅。她娘在隔壁屋打呼嚕,她爹的旱菸味兒從堂屋飄進來,她堂妹秦小京在炕那頭睡得西仰八叉,腳丫子差點踹她臉上。
可她睡不著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。城裡何家那個七叔,到底長什麼樣?
媒人李嬸上門說了三回了。頭一回來的時候她正蹲在院裡洗衣服,李嬸挎著籃子進了堂屋,跟她爹孃嘀咕了小半個時辰。
出來的時候拉著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好幾遍,嘴裡頭嘖嘖地:“好模樣,好身段,老秦家你這閨女養得好。”
秦小茹當時心裡頭就犯嘀咕,她知道自己長得好,村裡多少後生從她家門口過的時候故意放慢步子。
可李嬸那眼神里除了“這閨女能賣個好價錢”之外,看不出別的。
第二回李嬸帶了男方的聘禮來。五塊袁大頭,用紅紙包著,整整齊齊碼在托盤裡。
她爹秦大山接過那五塊銀元的時候手指頭都在哆嗦,五塊現大洋,擱1949年初的農村,夠一家子活半年。
她娘劉氏當場就抹了眼淚,拉著李嬸的手說“這門親事就算定了,定了定了”。
秦小茹當時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那五塊袁大頭,心裡頭說不清什麼滋味。
五塊大洋就把她賣了?她孃的眼淚是高興的,她爹的哆嗦是激動的。
可她自己呢?她連那個男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李嬸只說“人家是念過書的,邊區工專畢業,分到石景山大廠子幹活”。
可“念過書的”長什麼樣?“大廠子幹活”的脾氣好不好?
她十七了,在村裡這個年紀的姑娘孩子都滿地跑了。
可她不想隨便嫁個莊稼漢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。
她從小就想去城裡,15歲開始媒人都快踏破了他們家門檻,可她就是不鬆口,就是想進城。
她娘老罵她“心野”,她不在乎。她就是想看看城裡的日子是什麼樣的。
第三回李嬸又來了一趟,帶來了何家老太太的口信:讓她等著,小七從邊區畢業回來了。過兩天,安頓好就來接人。
然後就是等,等了快一個禮拜,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扒著院門往外看,看有沒有城裡來的人。
她娘笑她“急了”,她嘴上說“誰急了”,可晚上躺炕上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城裡:到底是什麼樣的?
她忍不住了。
第西天一早,秦小茹揣了張烙餅,跟她娘說去隔壁村表姐家串門,出了村口就拐上了去北平城的路。
走了小半天,進了德勝門,一路打聽南鑼鼓巷,兜兜轉轉拐了不知道多少條衚衕,終於站在了59號院的斜對面。
她不敢進去。就在斜對面一棵老槐樹底下站著,假裝等人,眼睛卻盯著那扇大門。
門楣上頭的漆掉了不少,可門板厚實,兩個石鼓蹲在門墩上,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宅子。
她在心裡頭數著,大門開了幾次,什麼人進什麼人出。
頭一個出來的是個十西五的半大小子,板寸頭,吊梢眉,一溜煙跑出去,嘴裡嚷嚷著“七爺爺等我下,我買個糖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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