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臉,她不知道怎麼形容。眉骨高,眼窩深,鼻樑從眉心一路首首地落下來,收成一個乾淨的鼻尖。
下頜骨的角度利落得像拿尺子比著切的,從耳根到下巴那一條線清清楚楚,沒有一絲多餘的肉。
膚色不白,是那種日頭曬過又歇過來的勻淨色,襯得五官格外分明。
下巴有稜有角的,擱村裡老太太們嘴裡叫“好面相”,擱畫報上叫“電影明星的臉”。
她長這麼大隻在自己親爹的舊煙盒上見過一張畫片。
那是上海一個電影明星的側臉,她爹拿煙的時候她偷偷看了好幾眼。
可煙盒上的畫片是印的,眼前這個是活的,日光照在他臉上,比畫片還好看。
她從老槐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
那人追著那半大小子跑了兩步,停下來,側頭跟那小子說了句什麼,嘴角微微翹著,那個角度正好讓秦小茹看見他的側臉。
眉骨到鼻樑的線條幹淨得過分,眼窩在日光底下打了一層薄薄的陰影,顴骨上方的皮膚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。
她忽然想起李嬸說過一句“男方家長得周正”。
周正?這他媽是周正?李嬸那是把一座金山說成一塊銅板。
她縮回樹後面,手捂著胸口。那心跳聲大得她自己都能聽見。
“咚咚咚咚”地擂著肋骨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臉,好燙,耳朵尖燙得能煎雞蛋。她覺得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是何宏毅,又怕這個七爺爺不是她定親物件。
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,心跳了。她在心裡頭把那張臉描了一遍又一遍。
眉骨高,鼻樑首,下巴有稜角,側臉線條幹淨,跟畫片上一模一樣的骨相。
村裡那些後生跟這張臉比,連人家一根眉毛都比不上。
她轉身往回走,腳步輕得快飄起來了。回村的路上她踩著一塊石頭差點崴了腳,可連疼都沒覺得,腦子裡全是那張臉。
她娘問她“去表姐家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”,她“嗯”了一聲鑽進東屋關上門,把臉埋進枕頭裡,半天沒抬起來。
從北平城回來後,秦小茹三天沒出屋門。她覺得見到的這個就是他,又患得患失的怕不是。
她娘以為她病了,端了碗紅糖水進來,她接過來擱在炕沿上,一口沒喝。
她坐在炕上把那件碎花褂子翻出來疊了又疊,把那面小鏡子擦了又擦,擦得鏡面鋥亮,能照見自己嘴角那個翹了一整天都沒壓下去的弧度。
她娘問她“發什麼癔症”,她說“沒”,可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那張臉。眉骨的高度,鼻樑的首,下頜那道稜角。
她把這個人的骨頭架子在心裡頭描了不下五十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。
第五天,她把那件洗得最乾淨的碎花褂子疊好放在枕頭邊上,心想:來吧,來了我就跟你說,行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,何宏毅從衚衕口拐回來,站在59號院門口忽然停了一下。
回頭往老槐樹那邊看了一眼。那棵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,只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著打轉。
他撓了撓後腦勺,總覺得剛才好像有人在盯著他看,可又說不上來是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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