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間雨勢比來時小了許多。天邊隱約透出一線青白，厚重烏雲正在向遠處退去。石階上的積水漫過鞋底，暗紅落葉貼著地面，被雨水衝向山下。
寧昭月走到一半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她沒有回頭。
那腳步也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她走，身後之人便走。她停，那聲音也隨之停下。寧昭月握著傘柄，閉了閉眼，終究沒有在山道上發作。這裡地勢陡峭，腳下又全是溼滑青苔，若真動起手來，無論是誰滾下山去，收場都不會太好看。何況那個人對她似乎並無殺意。至少暫時沒有。她繼續下山。晏無塵仍然跟在後面。兩人就這樣隔著數丈距離，一前一後穿過雨霧。沒有交談，也沒有誰主動靠近，彷彿只是恰好走上了同一條路。
可無回嶺通往山下的路只有一條。這份“恰好”，未免持續得太久。
天色完全亮起時，雨終於停了。
山腳下的紅葉古城從晨霧中逐漸顯出輪廓。
古城依山而建，青黑色城牆綿延數里，牆頭長滿經年不敗的紅楓。昨夜的雨洗去了瓦簷上的塵土，也讓滿城紅葉變得愈發明豔。遠遠望去，層疊屋舍像浸在一片燃燒的霞光中。
城門己經開啟。
早市沿長街鋪展開來，商販支起竹棚，將被雨水打溼的燈籠重新掛上簷角。蒸籠掀開時，白霧裹著米香升起；賣花的姑娘抱著一籃新折紅梅，從來往行人之間輕快穿過。
寧昭月收起傘，走進城中。
她昨日下午便在這裡住下，上無回嶺前，只將隨身行囊寄放在城南客棧。如今既然己經找到了夢中的神殿，自然該回來弄清那座神殿的來歷。紅葉城中有一座藏書樓，據說儲存著附近數百年來的地方誌。若照月殿確實存在過，總會留下一點痕跡。寧昭月穿過一條長街，在賣糖糕的攤位前停下。她沒有買東西，只借著面前冒著熱氣的銅鍋，看了一眼水中倒影。
晏無塵站在不遠處。
他不知何時撐開了那柄黑傘。清晨己經沒有雨，傘面卻仍遮在他頭頂，投下的陰影將他大半神情掩住。來往行人似乎並未覺得奇怪。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寧昭月轉身進入旁邊的小巷。
巷子狹窄，兩側院牆爬滿紅色藤葉。她走過第一道拐角，腳步忽然加快；經過第二道石門時，又藉著迎面而來的貨車遮擋身形，閃進另一條巷道。
片刻後，她從茶樓後門繞出，重新回到長街。
晏無塵己經站在街角等她。黑傘微微傾斜，露出那雙沉靜的眼睛。
寧昭月停了下來。
他看上去並沒有追趕過，也沒有半分走過遠路的氣息，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從哪裡出來。
“你很熟悉這座城？”她問。
“來過。”
“何時？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又是很久。這個人說起時間，總像是沒有準確年月。十年可以是很久，一百年似乎也只是很久。
寧昭月看了他片刻，轉身繼續向前。
晏無塵依舊跟在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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