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穿堂而過，拂動窗欞，攜著草木新芽的清香漫入屋內。
麥穗本是打算將立春、雨水二人當作第一批專屬醫童悉心培養，想來是她太過想當然。
手指無意識敲擊著座椅把手，鄉野孤女、貧家幼女，大多自幼吃苦，心性堅韌，懂得惜福，年紀尚小便如白紙乾淨，只要悉心教養，從小打磨，最容易養出忠心之輩。
思及此，心中定下了決斷。
此時，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，江豐年拿著書卷緩步走入廳堂，溫聲開口詢問：“瞧你一臉不高興的模樣，可是兩個孩子學醫資質不佳？”
麥穗抬眸看向郎君，嘆了口氣：“尚未可知，我準備讓二人先前往郊外隨藥農學習一段時日，再在府中後院開闢一小塊地方種植草藥。”
江豐年聞言，儒雅的眉眼滿是贊同：“穗穗所言極是，三百六十行，各有各的天賦。
只是牙行流轉的孩童大多年歲偏大，心思早已沾染雜念，難以靜心苦讀。
依穗穗之見，何處能尋到合適的學徒？”
“鄉野村落。”麥穗沈聲道，“鄉下貧苦人家子女眾多，即便五六歲的幼女，也需日日下地勞作。
這些孩童日日與野草莊稼為伴，天生對草木根莖敏感，更容易識辨藥材。”
她喚來張掌櫃，交待清楚下鄉尋訪的核心要求：優先挑選五至七歲女童，孤女、家中赤貧無力撫養者為先；
第一看重品性，第二看重天賦。
但凡家中父母貪財算計、孩童心性浮躁頑劣等，一律不收，寧缺毋濫。
張掌櫃一一記下，拱手應下：“娘子放心，小的尋訪之時必會先找村中長輩打聽底細，絕不隨意挑選心性不正的孩子。”
“你辦事，我放心。”
約莫過了半個月，張掌櫃尋來了四個女童，衣服洗的發白，補丁摞著補丁，褲腳還短一截，腳底踩著薄薄的舊布鞋，沾著一路黃土，眼神帶著幾分怯懦不安。
最大的如今七歲，名喚大妹，幾年前父親為進山打獵貼補家用而命喪野獸之口，母親秋冬之際染了寒病去了，跟著年邁祖母苦熬度日，小小年紀便會插秧、煮飯、照料老人。
次之是六歲的草兒，家中兄弟姐妹成群，口糧常年不足，她自小便會看人眼色，心思極細。
之後也是六歲的小荷和五歲的大紅，各有各的苦。
四人皆是張掌櫃層層篩選而得，從幾十名鄉童裡千挑萬選留下的璞玉。
四人骨瘦嶙峋，大大的腦袋掛在小小的身子之上，規規矩矩並排站在廳堂門檻內側，小手緊緊攥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角，脊背繃得筆直，卻止不住渾身微微拘謹。
她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鄉野孩子，自小見的是黃土茅舍、田埂荒坡，何曾見過這般精緻氣派的宅院？
廳堂青磚鋪地，光潤潔淨，頂上木樑雕花雅緻，窗邊擺著青翠盆栽，案几光可鑑人，連空氣中都沒有鄉下常年散不去的黃土糙氣。
眼前端坐的麥穗一身素色布裙，髮髻規整，眉眼沈靜溫和，沒有商賈大戶的驕矜刻薄，也沒有富貴人家的疏離高冷，可週身自帶一股穩穩當當的氣場，讓人不敢隨意放肆。
四個孩子一路跟著張掌櫃顛簸趕路，從偏僻山村踏入繁華汴京，又走進這樣雅緻的院落，心裡又好奇又惶恐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一雙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悄咪咪地落在麥穗臉上，看一眼便飛快垂眸，隔片刻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，滿心都是懵懂與不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