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較大堂,後方居住的內宅更是簡陋窘迫到極致。
屋舍逼仄狹小,房梁低矮,抬手幾乎能觸到頂。
牆體是粗夯黃泥混碎石砌成,多處龜裂起皮,牆角常年受潮返潮,泛著大片灰黑黴斑。
窗欞朽壞,缺框少頁,根本擋不住山間穿堂風,白日漏日、夜裡灌雨。
通風更是全然談不上,整座院落窩在山坳裡,溼氣沈淤不散,一到傍晚山霧回籠、陰氣下沈,滿室潮氣襲人,黏膩悶堵,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溼悶腐朽的味道。
麥穗靜靜立在院心,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景象,心頭一點點沈下去。
她一路走來,沿途村落破敗、百姓衣衫襤褸,已然有了心理鋪墊。可她萬萬沒想到,連一方縣令理政居住的官衙,竟破敗寒酸至此。
官署尚且如此苟且荒陋,那山下尋常百姓的居所、生計、日子,又該困頓悽慘到何種地步?
一念及此,她心口微微發酸,隱隱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悔意。
早知青溪苦貧荒弊至此,她當初真不該一時心軟、一路相隨。
只是念頭起落不過一瞬,她便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悔意。
事已至此,再多悔念亦是無用。
身側的江豐年,面色早已是一片沈沈鐵青。
一路走來,縱使一路瘴溼侵體、水土不服、嘔悶難安,他也從未露過半分頹色。
可此刻親眼看見這破敗不堪的縣衙內宅,心底那點從容淡定,徹底被沈沈寒色取代。
他向來是不能吃苦的。
最落魄的那一年,也不過是住進麥稭巷的院子裡。
他萬萬不曾料到,自己一朝新晉進士、身負皇命赴任,竟要棲身如此破敗堪比廢屋的官舍。
昔日蘇賢弟所住的流泉鎮已是鄉野貧瘠、條件簡陋,在他過往認知裡,已是底層極致。
如今踏足青溪方才知曉,何謂天外有天、荒外有荒。
與之相比,流泉鎮的清貧都算的上尋常樸素。
這是堂堂一縣父母官的居所,是朝廷規制的縣衙內宅,竟潦草破敗至此,足以窺見此地數十年吏治鬆弛、公務荒廢、無人盡心、無人盡責的亂象根源。
江豐年眼底掠過一絲冷冽沈光。
他沉默佇立良久,胸腹間殘餘的悶堵不適,早已被心底沈沈的涼意壓過。
片刻後,麥穗輕輕收回紛亂心緒,轉頭環顧四周簡陋荒蕪的院落,壓下所有不忍與悔意,語氣平穩安定。
“先安頓吧。”
她斂盡眉間柔緒,轉身拾起一旁簡單樸素的行囊,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居所、歸置物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