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追上蕭玦的時候，蕭玦正坐在一棵枯樹下，用雪擦刀。
“這位爺。”裴燼蹲在三步遠的地方，笑嘻嘻地打招呼，“雪天趕路，巧啊。”
蕭玦沒抬頭，繼續擦刀。
“別這麼冷淡嘛。”裴燼往前蹭了半步，“我聽說你的事了——邊軍蕭玦，抗命斬帥，一夜之間從百夫長變成通緝犯。嘖，爺們兒，純爺們兒。”
“你是來抓我的？”
“抓你？我瘋了？”裴燼誇張地擺手，“我裴燼這輩子只幹兩件事：賺錢，和保命。抓你既不賺錢又要命，我圖什麼？”
蕭玦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。就這一眼，裴燼臉上的笑僵了一瞬——他看見蕭玦的眼睛，像兩潭結了冰的深水，裡面映不出任何東西。
“……你是來要業的。”蕭玦說，“你是噬業者。”
裴燼的笑徹底僵住了。他盯著蕭玦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慢慢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：“你能看見？”
“你身上有業的味道。”蕭玦說，“燒過很多次了，燒得自己都快沒了——你活不久了。”
裴燼沉默了幾息，忽然又笑了：“厲害，真厲害。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——你手上那條黑線，我能幫你燒掉。一分業，一兩銀。童叟無欺。”
蕭玦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怎麼？嫌貴？”裴燼急了，“你知不知道你背上那是什麼業？那是審判之業！斬主帥、揹人命、還覺得自己沒錯——這種業，天底下能燒的人不超過三個，我裴燼就是其中一個！一兩銀一份，我都算虧本……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蕭玦打斷他。
“……哈？”
“你是噬業者。”蕭玦慢慢站起來，刀尖指向他，“你們噬業者靠吃別人的業修煉。我憑什麼信，你燒我的業，不是為了養你自己的命？”
裴燼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前仰後合，笑到咳嗽：“哈哈哈哈……說得好！蕭玦，你比你那個死在帳裡的將軍聰明多了！”
他笑夠了，抹了抹眼角：“行，那我也不裝了。我是想燒你的業——但你的業，我燒不動。”
“……什麼？”
“審判之業，跟普通業不一樣。”裴燼難得正經起來，指了指蕭玦的手背，“普通業是髒，燒了就行。你這個業——它是你自己判的。你殺他，是因為你覺得他該死。所以這份業，是你自己給自己判的刑。我燒得動你的罪，燒不動你的心。”
他歪著頭，語氣忽然變得很輕：“蕭玦，你殺那個將軍的時候，心裡就沒猶豫過？”
蕭玦握著刀的手，微微緊了緊。
“你看。”裴燼攤開手，一臉無辜，“連你自己都說不出“我沒有”。所以你的業，我燒不動——除非有一天，你自己想通了，願意放過你自己。”
雪又開始下了。
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，在雪地裡對峙了很久。
最後還是裴燼先開口：“這樣吧，我不要你的錢，也不要你的業。我跟著你，行不行？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你剛才問我，燒你的業是不是為了養自己的命。”裴燼收起笑容，難得認真，“是。但我想養的不是命，是記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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