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……”他說，“你爹回不來了。”
石頭沒哭出聲。他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緊，把臉埋進膝蓋裡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蕭玦站起來，看向裴燼。裴燼正在翻後院最裡面一間屋子的賬冊，忽然動作一頓，臉色變了。
“斷罪。”裴燼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過來看。”
蕭玦走過去。賬冊攤開的那頁上，密密麻麻記著人名、年齡、去向——全是孩子。大部分去向寫的是“南，各府”。但有七八個名字，去向一欄只寫了兩個字：
北送。
後面跟著一個墨色的記號——一隻蜷縮的烏鴉。
“這是……”蕭玦皺眉。
“沒什麼。”裴燼一把合上賬冊，速度快得反常，“爛賬，黑賬，跟咱們沒關係。孩子救出來了，走吧。”
他把賬冊往懷裡一塞——不是放回原處，是塞進自己懷裡。
蕭玦看著他，沒有追問。
這時，前院傳來腳步聲。一個肥胖的中年人拎著酒壺晃晃悠悠走進來，看見滿地狼藉，酒壺“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：“你、你們——什麼人？！敢砸我的人和牙行？！”
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打手。蕭玦看了一眼那人——肥胖的老闆，笑得像個彌勒佛，但身上纏著的業，濃黑如墨，幾乎要滴下來。
“你賣了幾年孩子？”蕭玦問。
“什麼？！你——”
“我問你，賣了幾年孩子。”蕭玦拔刀，“這些孩子，都是邊關的孤兒。孤兒沒有爹孃，沒有靠山——所以你賣得心安理得。”
“老子做買賣礙著誰了？！”胖老闆跳起來，“這批貨是上面點名的！你惹得起嗎？！我告訴你，北邊那位——”
“我不關心北邊那位是誰。”蕭玦打斷他，“我只數得清你身上的業。”
刀光一閃。
胖老闆的慘叫卡在喉嚨裡，化作一聲短促的氣音。他瞪大眼睛，低頭看著胸口——那柄斷刀，和斬主帥那夜一樣，穿過肥厚的皮肉，首沒入柄。
“你求饒的話，我聽過三千句。”蕭玦拔出刀，血濺上那塊“童叟無欺”的匾，“可這院裡關著的孩子，他們也求過你。”
胖老闆倒下去，砸碎了門檻。
蕭玦收刀，回頭。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，抱著布包，愣愣地看著他。
“怕嗎？”蕭玦問。
石頭搖搖頭，又點點頭。他想了想，小聲說：“爺爺說，好人殺人，是為了不讓人再被殺。”
蕭玦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：“你爺爺說的對。”
天亮前，蕭玦把牙行裡十幾個孩子都放了出來。家在本地的，指了路讓他們回去；回不去的，他交給城東茶棚一個獨臂的老兵——周叔，當年也是邊軍退下來的，如今開個破茶棚，收留過路的窮人。
“周叔，這幾個孩子，託你了。”蕭玦把一袋銀子放在桌上，“不夠，我回頭再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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