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開始化了。
入春的冀州道上，雪水混著泥，把官道泡成一條爛泥河。馬蹄印、車轍、腳印攪在一起，又被新化的雪水糊平。裴燼的破靴子己經徹底透了，每走一步都“咕嘰”一聲，擠出半鞋泥水。
“斷罪，”他第無數次開口，“歇會兒吧。我腳底板都快磨穿了。”
“快到冀州了。”蕭玦說，“進了城，給你買雙新靴。”
“你身上有錢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……那你拿什麼買？”
“你出。”
裴燼被噎了一下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你他孃的真會算賬。”
蕭玦沒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裴燼在後面罵罵咧咧地跟著，罵一會兒，又自己笑起來——他發現蕭玦這個人，罵不還口，但每句話都能精準地戳在他痛處上，像他算賬一樣準。
路邊的村口，有個老太太蹲在牆根下，面前擺著一筐雞蛋，凍得首搓手。天都快黑了，雞蛋一個沒賣出去。
蕭玦走過去，蹲下來：“大娘，雞蛋怎麼賣？”
“三文一個，小哥，你要幾個？”
“全要了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裴燼也愣住了，快步衝上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全要了？！這兒少說五十個！你瘋了？”
“給我娘帶回去。”蕭玦說，“她愛吃。”
“你娘吃得了五十個雞蛋？！”
“吃不了，醃上。”
裴燼張了張嘴，看著蕭玦那張面無表情的臉，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。他掏出錢袋，數了數，又數了數，心疼得齜牙咧嘴，最後還是把錢遞了過去：“大娘，給——您數數，夠不夠？”
老太太數著銅板，數了兩遍，忽然抬頭看了蕭玦一眼：“小哥……你是不是邊軍下來的？”
蕭玦的動作頓了一下：“……怎麼認出來的？”
“我家那口子，也是邊軍的。”老太太嘆了口氣，“他走的時候，也是你這個歲數，也是這個樣——走路首挺挺的，話少，看見雞蛋就挪不動道。”
她把雞蛋往蕭玦懷裡一推，少收了兩文：“拿去吧。你娘等著你呢，快回吧。”
蕭玦抱著那筐雞蛋，站了很久。
裴燼揹著手，慢悠悠踱過來，探頭看了看他懷裡的雞蛋，嘖了一聲：“斷罪，你眼圈紅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紅了。”
“……沒有。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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