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樹巷還是老樣子。
巷口的石碾子缺了一角，牆根下碼著過冬的柴垛，幾隻雞在巷子裡踱步，見了人也不躲。蕭玦走在巷子裡，腳步放得很慢——他走得越慢，心跳得越快。
棗樹。他看見了。
那棵棗樹還在院門口，比他走的時候粗了一圈，枝椏伸展著，剛冒出新芽。棗樹底下，晾著一繩衣裳——打了補丁的粗布衫，洗得發白，在風裡輕輕晃。
蕭玦站在院門口，停住了。
院子裡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背對著他，踮著腳晾最後一件衣裳。她夠了幾下沒夠著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，又踮了踮腳。
蕭玦走進去，伸手，把衣裳掛上了晾繩。
老婦人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她沒有回頭。她只是保持著那個舉手的姿勢，站了很久，久到風把晾繩上的衣裳吹得“啪嗒”響了一聲，她才開口，聲音有些發顫：
“……玦兒？”
“娘。”蕭玦說，“我回來了。”
老婦人緩緩轉過身。她的眼睛不太好——漿洗了一輩子衣裳，看東西總是眯著。她眯著眼睛，看了蕭玦很久，從上看到下，又從下看到上。
“瘦了。”她說，“比你爹走的時候，還瘦。”
蕭玦站在她面前，想說點什麼，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“站著幹什麼？”老婦人轉過身去，聲音一下子變得尋常，像他不過是去巷口買了趟鹽，“進屋。飯在鍋裡，我給你熱著。”
她快步走進屋，腳步有點亂。蕭玦聽見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像是她在用袖子擦眼睛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棵棗樹，看著晾繩上那些打補丁的衣裳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，把眼睛裡的東西，忍了回去。
蕭玦的屋子，和他走時一模一樣。
床上的被褥是新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散發著太陽曬過的味道——不是今天曬的，是常常曬、曬了很多次的那種乾爽。窗臺上放著一盞油燈，燈油是滿的。枕頭底下，壓著一雙新鞋。
“你那屋，”母親端著碗進來，把一碗熱騰騰的麵條放在桌上，碗沿還磕掉了一小塊，“我隔三差五就收拾收拾，被褥也常拿出去曬——萬一你哪天回來，不能讓你睡潮被子。”
蕭玦看著那碗麵——臥著兩個荷包蛋，底下還埋著一大塊肉。
“娘，”他說，“家裡哪來的肉？”
“過年醃的，留著呢。”母親把筷子塞進他手裡，“快吃，涼了。”
蕭玦低頭吃麵。吃了一口，又一口，吃得很慢。母親坐在對面，看著他吃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起身，去櫃子裡翻出一樣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一個布包。
“你走那年，我跟你說，回來給你納雙新鞋。”母親說，“我怕你哪天回來，鞋不合腳——就每年納一雙。三年了，你試試，哪雙合腳穿哪雙。”
布包開啟，三雙鞋，整整齊齊碼著。針腳密實，一針一線，納得工工整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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