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……也這樣？”
母親碼雞蛋的手頓了一下，又繼續碼：“你爹啊，年輕時候從軍回來，扛著一麻袋紅棗，說“棗樹結的棗，給媳婦嚐嚐”。我說那棗樹是你爹種的，他倒好，拿自家的棗哄自家的媳婦。”
她說著，自己笑了。笑著笑著，聲音低下去：“……一晃，都二十年了。”
蕭玦掄斧頭的手，停了一下，又繼續掄。柴劈得很準，一斧一塊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傍晚的時候，蕭玦把劈好的柴碼到牆根，進屋，從懷裡摸出那面銅鏡，放在桌上。
“娘，”他說，“這個，給你的。”
母親走過來，拿起銅鏡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：“好鏡子。就是……這裂了一道？”
“路上摔的。”蕭玦說，“回頭，我再給您買一面好的。”
“不用買。”母親把鏡子舉起來，對著天光照了照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，“裂了也好——你看，這鏡子裡的人，跟娘年輕時候，一模一樣。”
蕭玦看著母親照鏡子的樣子，看著鏡子裡那張佈滿皺紋、卻笑得舒展的臉，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。
“娘，”他說，“我想跟您說個事。”
“嗯？”
“城門口……那個通緝令。”
母親照鏡子的手，停住了。她放下鏡子，看著蕭玦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我看見了。”
蕭玦沉默。
“畫得不像你。”母親說，“你比那上頭，好看多了。”
“娘，我殺了人。”
“嗯。”母親說，“那你殺的人，該殺嗎？”
蕭玦抬起頭，看著母親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雖然花了，看人卻還是那樣清楚：
“該殺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母親把銅鏡小心地收進懷裡，像收什麼寶貝一樣，“我兒子殺的人，一定是該殺的。你爹要是活著，他也會這麼說。”
蕭玦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，然後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臉埋進母親懷裡。
他沒有哭。他只是把額頭抵在母親肩上，像小時候受了委屈，回家找娘一樣。
母親抱著他的頭，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，拍得很輕，很慢，像哄一個七歲的孩子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”她說，“回來了，就好。”
夜裡，蕭玦睡在自己屋裡。被褥很軟，有太陽的味道。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。
母親沒有睡。她在燈下補一件衣裳，補著補著，忽然聽見院牆外，有腳步聲。
很輕，很慢，在院牆外停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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