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刀破關之後，丁善的名聲，像一蓬野火，在整片市面上燒了起來。
那些曾經避他如蛇蠍的藥行、商賈，如今一個個換了副笑臉，爭著搶著要跟他做生意。丁善照單全收，卻始終把自己繃得極緊——他太清楚了，越是爬得高、站得亮，那藏在暗處的眼睛，就越容易循著光，找到他頭上來。而這一天，循著光找來的，是一樁他避之不及的“舊事”。
這日丁善照常與幾個遠地來的散修接洽藥材。其中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散修，交完貨，許是見丁善人隨和，便同他攀談起來。 “小兄弟，你這買賣做得穩當，人卻太低調了。”老散修灌了口酒，“你是沒見過外頭的風浪——就說那幽冥教吧，這幾月在各大坊市裡到處打聽一味幾十年前的“上等仙草”的下落，驚動了好幾個大宗，連那丹霞谷都被他們找上門敲打了兩回。”
丁善握著茶碗的手，幾不可察地一頓。 “上等仙草？”他壓著嗓音，儘量平靜地問，“那草……是什麼來頭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老散修擺擺手，“聽說當年不知落在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手裡，後來被幽冥教那位墨姓魔尊奪了去，還把人修為廢了、性命差點都沒了。”他嘖嘖兩聲，“那墨尊心狠手辣，為奪一株天材地寶，滅過人家滿門都幹得出來。如今他滿世界尋那草的線索，怕不是那草裡，還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丁善坐在那裡，那半碗茶，怎麼也端不穩了。
”……墨尊？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有些發啞，”他叫什麼名諱？“
”姓墨，單名一個“無咎”。“老散修隨口道，”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。不過他那等人物，離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太遠，你打聽他作甚？“
丁善垂下眼，把那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嚼了一遍又一遍。多年了，他以為那份恨意早就被歲月磨平，可此刻”滅人滿門都幹得出來“一句，卻像一把鈍刀，又狠狠剜進了他心裡。
他想起那個雨夜，想起墨無咎面無表情地奪走那株仙草，又一腳把他踢下斷崖時的眼神—— 從頭到尾，那個魔頭甚至沒正眼看過他一眼，就像碾死一隻螞蟻。
這份”被徹底無視“的屈辱，比廢修之痛，更讓他夜夜難眠。
而這份舊債，似乎正一點點，從黑暗裡浮出水面。
更讓丁善心驚的，是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落地生根，便己有東西，循著味道找上了門。
就在與老散修分別後的第三日，丁善照舊去市集接洽生意。走到半途的一個巷口時，他腳步 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有人，在跟著他。
那人穿著一身極不起眼的灰布衣裳，混在人群裡，乍一看與尋常趕集的閒漢無異。可丁善是市井裡泡大的，那雙眼睛毒得很——他認得那人跟了他兩條街，每當他駐足，那人便也放慢腳步，裝作看路邊的攤子。
丁善面不改色，腳步卻不動聲色地一轉，拐進一條狹小的岔巷，又在巷中一處極窄的牆縫間，閃身隱了進去。
那灰衣人跟著拐進岔巷，見人不見了，腳步明顯一頓。他站在原地，環顧西周，眉頭微皺，隨即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，轉身若無其事地走了。
丁善藏在牆縫後，透過一線縫隙，看著那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口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沒有立刻出去。他蹲在那片陰影裡，後背貼著冰冷的磚牆，心裡卻翻江倒海。
——方才那灰衣人打量他的眼神，讓他想起了一個極不願想起的念頭。
幽冥教。
這幾月幽冥教滿世界尋那株仙草，又在各大坊市打聽”當年那個小子“的下落。而他丁善—— 青囊宗藥園裡那個”來歷不明、出手成色極好的年輕雜役“，這一條條特徵，與幾十年前那個”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“疊在一起，實在太像了。
想到，恐怕連那些嗅覺敏銳的魔道鷹犬，都己經起了疑心。
更讓丁善後背發涼的是——這件事，只怕己經不止是”起疑“了。
當夜，丁善照常回到漏風小屋，卻沒有立刻歇下。他坐在黑暗中，把門窗又仔細檢查了一遍，又將那口黑鼎，往床底更深處藏了藏。
夜深人靜時，他忽然睜開了眼。
窗外，極輕極輕的，似乎有一道細響，像是什麼東西掠過了屋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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