匾額上‘讀’字的最後一捺,硃砂正沿著筆畫自主延展,向上勾挑,橫折鉤變作雲頭篆勢,末梢洇開三點銀斑,連綴成半月之形。
‘讀’字不見了。
只剩一個嶄新的‘讀月’二字,並排立在那裡,硃砂鮮潤欲滴,釉光浮動如呼吸。
柳七娘慢慢收回銀絲。其中一根末端粘著一小片釉蕊花瓣,她拈起來嗅了嗅,眉頭擰緊:“這味道不對。回鍋重煉過的。”
阿硯摸著黑石背面新添的一道凸稜,忽然抬頭:“你爹埋鏡子時,槐樹剛被雷劈過半邊,焦痕滲進第二百三十七道年輪——那圈炭黑,現在還在你左手邊第七根枝椏的樹癭裡。”
楚歌沒應聲。他抬起右腳,撩起褲管。
黑麻繩靜靜纏在踝骨上,第七個結釦朝外,繩尾垂落,微微擺盪。
跟昨天一樣。
又不一樣。
今天它在發熱。
小滿掏出一塊油紙包好的醬牛肉,掰一半扔給阿硯,另一半塞嘴裡嚼著,腮幫子鼓起:“吃吧。吃完幹活。月涎退不了,今晚全村人的夢都會卡在同一個地方——夢見自己小時候第一次撒謊。”
柳七娘拄拐走近,竹杖頓地三聲:“誰準你們擅自觸發結界主脈?”
楚歌蘸了點月涎,在匾額空白處寫下兩個字:耕月。
墨跡未乾,整塊樟木發出輕微噼啪聲,木質紋理悄然移位,自動補全缺失部分。
‘耕讀傳家’西個大字,變成了——
耕月傳燈
風穿過祠堂敞開的大門,掀起門楣上褪色的藍布簾。
布簾背後,原本寫著‘文昌閣’三個漆字的地方,此刻浮現一行極淡的燼灰小楷:
此地無碑,唯月為證
阿硯把黑石貼在胸口,閉眼片刻,睜開時眼裡掠過一絲雪光:“下次月涎來,會有人醒過來。”
小滿嚥下最後一口牛肉,拍掉手上碎渣:“那就趕在他們醒來之前,先把咱們的夢修結實。”
楚歌拾起掉落的硃砂筆,筆桿底部刻著一行蠅頭小字,先前一首被桐油漆覆蓋,如今月涎洗過,顯出真容:
癸亥年七月廿二 子時三刻 槐心灰燼未冷 刻於鏡匣夾層
他把它遞給柳七娘。
老人接過,拇指反覆摩挲那行字,良久,開口第一句卻是:
“你媽臨產前三天,親手把我熬糊的安胎藥潑進了槐根。”
沒人接話。
只有月涎繼續流淌,漫過門檻,漫向遠處稻田。田埂上幾株野稗草頂端,齊刷刷開出釉蕊小花,在晨光裡輕輕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