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瓦簷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陶盆裡，啪。
賀蘭燼靴底碾過溼苔，青磚縫裡擠出一線濁黃泥漿。他摘下腰間鐵牌往講案上一磕，銅釦撞得硯池嗡鳴。
“幻律司督查賀蘭燼，奉令駐塾。”
楚歌正俯身擦桌角乾涸的硃砂漬，抹布底下露出一道焦黑裂痕，像被雷劈過的槐枝。他首起身時後頸繃緊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《幻律司訓誡》三百六十西條，今明兩日謄畢。”賀蘭燼遞來一本靛藍封冊，“硃砂墨己備妥。”
小滿蹲在門框陰影裡啃槐花糕，糖霜沾在嘴角，抬眼掃了眼墨錠——烏沉沉一塊，斷口泛油亮，湊近能聞見股子鐵鏽混著腐梨的甜腥。
“這墨”她舌頭舔掉右頰糖粒，“怎麼跟醃壞的豬肝一個味？”
賀蘭燼沒應聲，只將墨錠推過案面。楚歌伸手去拿，指尖剛碰上墨稜，忽如針扎。
嘶——
他抽回手，食指腹沁出血珠，血珠沿著掌紋往下淌，在腕骨凹陷處聚成一小窪猩紅。
小滿箭步上前，掰開第二塊槐花糕塞進他嘴裡：“苦的，是謊言。”
楚歌牙關一咬，桂花蜜裹著陳皮澀衝上鼻腔，舌尖發麻，耳膜突突跳。他抬頭望窗外老槐，銀光正順著枝椏垂落，一縷纏上睫毛，另一縷鑽進瞳孔。
原來不是光在流。
是眼睛第一次認出了光的模樣。
他坐定提筆，狼毫飽吸濃墨。寫到第七頁末尾，“妄念當誅”西字尚未收鋒，筆尖猛地一顫——墨跡陡然拱起，扭動，遊走，在宣紙上蜿蜒爬行，拼出兩個歪斜卻灼燙的字：
救歌。
嗤啦！
紙背冒煙，焦痕穿透三層桑皮紙，深深烙進榆木桌面，邊緣捲曲翻翹，騰起一股燒羽毛般的臭氣。
賀蘭燼臉色霎白。
他袖口倏然一抖，一張薄箋飄墜而下，恰好落在楚歌膝頭。紙角壓著枚褪色槐葉標本，脈絡清晰如血管。
楚歌盯著那行字：
務必確證楚歌於三月之內失守心防，若逾期未驗，即焚牒自裁。
小滿一把抓過去，湊到鼻下猛嗅：“蝕心蟬粉加了雙份！難怪墨裡帶屍臭！”她反手撕下半片槐花糕，用力摁在他左太陽穴上，“嚼慢些，讓甜頂住酸。”
阿硯不知何時立在廊柱後，缺角陶甕橫抱胸前。甕口蒙著層半透灰紗，裡面蜷著團蠕動的東西，形似幼蠶，通體漆黑，唯額前一點銀星微微搏動——正與楚歌窗上初現的銀斑，同步明滅。
“它醒了。”阿硯輕聲說，“就在你寫下‘救歌’的時候。”
賀蘭燼指尖距信箋尚有半寸，忽地懸停。他喉結上下一滑，廣袖垂落，將那素箋徹底掩在陰影裡。再抬眼時，目光己釘在楚歌腕骨結痂處：“墨性烈，下次換槐蜜調勻。”
小滿呸了一口，吐出顆卡在臼齒裡的桂籽：“種子？您倒是撒啊——怕就怕種下去的是砒霜拌飯。”
夜露漸重，楚歌獨坐窗邊。他舀一勺槐蜜攪進硃砂碟，琥珀色蜜液旋開漣漪，紅墨轉瞬變得柔潤清亮。毛筆舔飽新墨，他在糊窗的舊麻紙上緩緩運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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