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村的晨光是苦的。
楚歌舌尖泛起鐵鏽味，喉管裡卡著一團幹棉絮。他睜眼，看見屋頂裂開一道細縫，漏下一線天光，光柱裡浮塵翻滾如金砂——那是三天前燒祠堂剩下的灰。
左耳垂硬邦邦一塊痂，指尖剛蹭上去就牽得太陽穴突突跳。掀開衣領，鎖骨下方橫著三道淺紅印子，像誰拿槐樹枝蘸硃砂畫的符。
門外傳來碾藥聲。
咕嚕…咕嚕…
粗陶缽沿颳著石臼內壁，一下，兩下，第三下停住了。
阿硯蹲在門檻外，黑布裹著半截胳膊，手裡攥著顆墨玉骰子，拇指來回摩挲稜角。他抬頭望見楚歌撐起身子，把骰子往空中一拋。
骰子沒落地。
它懸在離地三尺的地方，六面上蝕刻的月相同時轉亮，銀光流淌下來，聚成一張薄紗似的圓盤——正是今晚將要吞掉月亮的形狀。
那輪蝕月虛影在瞳孔裡越擴越大，楚歌喉結一滾：“你昨天扔進井裡的石頭，是不是也這樣？”
阿硯咧嘴一笑，牙齦滲出血絲：“它現在在井底下長眼睛。”
話音未落，祠堂門板“砰”地撞開。
柳七娘端著只豁口瓦盆進來，裡面盛著黑糊糊的藥汁，熱氣騰騰往上竄，帶著陳艾、斷腸草和一小撮槐蕊混熬後的腥甜。她手腕一抖，湯藥潑出三滴，在地上嘶啦燙出三個小坑。
“喝完，去匾額那兒坐著。”
楚歌接過碗，剛沾唇便嗆咳起來。藥太燙，舌苔燎起一層泡。他咬住後槽牙嚥下去，喉嚨裡像塞進了帶刺藤蔓。
柳七娘轉身走到供桌前，抽出一卷竹簡。青篾編得密實，末端繫著褪色紅線。她掏出火摺子，“噗”地點燃一頭。
火焰順著竹片縫隙鑽進去，噼啪炸響。灰燼升騰而起，卻不像尋常柴灰那樣散開——它們扭結成絲，銀亮剔透，在半空織出蛛網狀軌跡，首撲楚歌左手腕。
楚歌本能往後躲，但晚了一瞬。
銀絲纏上皮膚，燙得他倒吸冷氣。再攤開手掌時，腕內側多了圈細環形烙印，形似交疊的蝶翅，邊緣微微凸起，溫熱。
“守鏡雙使還在。”
柳七娘說完這句話，連同最後一星火苗一起踏出門檻。背影融進槐林陰影裡，只有袖口那一抹暗銀殘月紋晃了一下，隨即隱沒。
楚歌怔了半天，才慢慢挪到祠堂正中。
頭頂那塊舊匾歪斜掛著，漆皮剝盡，露出木頭本色。“積善之家”西個字中間裂開巴掌寬的縫，深褐色木質纖維翹起，像乾涸河床龜裂的泥。
他摸出半截炭條——是從灶膛扒拉出來的，還帶著餘溫。
手指不受控地伸過去，懸在裂縫上方三寸。
炭末簌簌落下。
一點幽藍浮現。
接著是第二點，第三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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