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村祠堂前的皂莢樹燒了半邊。
火把噼啪濺火星，烤得人臉皮發燙。鼓聲從東頭擂起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慢得像弔喪，又忽然急如暴雨，震得人耳膜突突跳。
楚歌被兩個赤膊漢子架著胳膊往上託，麻布袍子還沾著早先掃院的灰。他腳踝懸空，鞋底蹭過臺階粗糲紋路，硌得腳心發癢。
“踩穩咯！”趙屠戶咧嘴笑，牙縫嵌著肉渣，“月神爺腿軟，咱全村今晚就得淋雨！”
“閉嘴。”柳七娘站在階下，手裡一把檀木摺扇輕輕敲掌心。銀絲從袖口垂下來，在火光裡泛冷光，細看竟微微顫。
面具遞過來時帶著體溫。
桐木紋路硌著指腹，楚歌下意識想避開——這觸感太像三年前私塾窗欞上那道裂痕。他指尖一滯，目光掃過趙屠戶汗溼的額角，對方正咧嘴笑，牙縫嵌著肉渣，瞳孔卻因火光晃動而微微散焦。就是此刻！三息未滿，心淵己如沸水頂開壺蓋，轟然炸開！
視野沒暗，也沒亮。
是耳後一熱，血絲順著頸側滑下，混進衣領。
臺下一百零三人，全在他眼裡疊了層影。
趙屠戶臉上笑意未散，脖根凸起一塊青紫腫塊，底下蠕動著米粒大的褐點，密密麻麻攢成團，像蜂巢剖開後的幼蟲房。
村長左手攥著帕子，右手藏在袖裡，抖得厲害。楚歌看見他拇指反覆摩挲一張油紙包角，裡臉上現出半頁紅格賬簿，墨跡寫著“七月廿三，鹽引三十斤，付銀二兩三錢”，旁邊一行蠅頭小楷：“蝕月宗取，餘數充公”。
柳七娘嘴角揚著，眼角卻不翹。她左耳後有一道舊疤，極淡，若非心淵拉近，根本瞧不出。而此刻那疤正滲出一點血珠，順著頸側滑下去，混進銀絲纏繞的鎖骨窩裡——和楚歌耳後滲出的血，同出一源。
楚歌喉嚨發乾。
原定唱詞卡在舌尖：什麼“玉輪初升照九垓”、“素輝灑落淨塵埃”
全是屁話。
他開口，嗓子啞得像砂紙搓過陶甕：
“月照千面。”
鼓停了半拍。
“面面皆真。”
人群騷動起來，有人踮腳張望。
“心藏萬壑。”
楚歌食指撫過右眼下方，一縷銀霧飄出。當霧氣拂過第一排儺面時，那些桐木面具突然發出高頻嗡鳴——不是脫落，而是所有面具額心銀片同時震顫，銀光連成一片，竟在祠堂青磚上投下巨大倒影：一百零三張臉，每張臉上都浮著一枚微縮新月。倒影中，新月蟾腹的蝕痕正隨鼓點明滅……
咔嗒。
最左邊那個齜牙咧嘴的豬首面具，額心銀片崩飛一粒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彈跳兩下，滾進香爐灰裡。
下面是一張汗津津的臉，眼睛瞪圓，瞳孔收縮如針尖。
咔嗒、咔嗒、咔嗒！
十副、二十副、五十副儺面額心銀片接連迸裂，青石板上碎銀亂跳，映著火光，像一場微型星雨。有的彈一下，有的嵌進磚縫，露出底下真實的五官——有咬牙強撐的，有失魂呆滯的，還有當場癱跪下去捂住胸口的老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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