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礁灣的潮氣鑽進骨頭縫裡。
林羽蹲在墳前，鐵鍬刃口己經卷了邊，鏟進第三尺時，泥土底下傳來悶響——石頭磕碰陶甕的鈍音。
阿沅站在三步外，指尖捻著一撮灰草根鬚，忽地甩手擲向空中。草根落地，又彈跳兩次，停住不動，齊刷刷朝東偏南十五度斜刺過去。灘塗蘆葦叢無風自動，葉尖齊齊垂向東南。
“沒棺。”林羽抹了一把額角汗，指甲縫嵌著黑泥，“只有這塊碑。”
青石碑平臥在坑底，表面粗糲，連刀鑿痕跡都沒有，更別說字跡。但翻過來那一瞬，兩人同時屏息——背面佈滿密密麻麻的陰刻水波紋，線條細如髮絲，層層疊疊，像是被無形的手一遍遍摩挲過千百年。
阿沅伸手按上去。
掌心剛貼穩，那些波紋猛地一亮，幽藍微光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爬，轉眼漫過小臂。地面嗡的一震，石碑咔嚓裂開一道豎縫，隨即緩緩下陷，沙土簌簌滑落，露出下方漆黑洞口。
一股鹹腥冷氣撲上來，帶著陳年鮫綃浸透鹽滷的腥澀氣。
林羽扯下衣襟包住右手，探進去摸索片刻，拽出一方軟帛。帛色慘白，薄得透光，攤開才看清是半幅海圖——左半片墨線勾勒龍骸海溝，嶙峋骨脊浮出水面，形似巨龍俯首；右半片卻是大片空白，只懸著一團朦朧山影，雲氣繚繞，隱約可見飛簷一角。
角落一行硃砂小字，筆畫顫抖：
“羽兒若見此，速赴蓬萊，尋老舵。”
林羽盯著那個“羽”字，喉結滾動一下，沒吭聲。
阿沅忽然彎腰，抓起一把墳頭灰土——土色泛微藍，正是第4章記載的“星砂蝕骨土”。她沒抹臉，而是突然張口咬破自己舌尖，將血混入灰土，再狠狠按向左頰！皮肉灼痛中，金鱗並非“覆蓋”，而是自真皮層下頂破毛細血管，一寸寸拱出皮膚，邊緣還掛著血珠。陽光一照，反出淬火鋼刃的冷光。
她抬眼盯住林羽身後十丈遠的灘塗蘆葦叢。
“來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支烏黑長槍破空射來，釘入二人中間沙地，槍桿兀自抖顫不止。槍尖盤踞濃稠黑霧，蠕動如活物，霧中隱現蛛網狀血絲脈絡。
趙錚踩著槍桿躍出，玄甲未扣嚴實，胸甲縫隙裡滲出血痂。他咧嘴笑，牙齦泛紫：“你娘臨終沒告訴你？”
林羽沒回頭，目光仍鎖在鮫綃地圖上。
趙錚靴跟碾碎一隻退潮遺留的小蟹，殼裂汁濺：“守鱗人世代為龍王守墓，也世代為巡天司試毒！”
最後一字出口，林羽左手腕內側一下子爆亮！
一塊菱形逆鱗炸開灼目銀芒，熱浪逼得趙錚眯眼後撤半步。銀芒炸開瞬間，三年前碼頭驗毒臺鐵槽裡翻湧的墨綠血漿、母親攥著他手腕時指腹的冰涼顫抖、還有那夜巡天司醫官撕開他衣袖時喉結滾動的吞嚥聲——全撞進太陽穴。“試毒”二字終於有了血肉。
腳下裂縫轟然崩擴，渾濁海水倒湧而上，撞碎密室入口殘磚，裹著鮫綃地圖首沖天穹！
水幕暴漲成牆，晶瑩剔透，裡面光影浮動——
先是林羽持竿立於浪尖的身影，繼而是阿沅踏浪而來，最後畫面陡然拉近，聚焦在趙錚後頸衣領之下。
那裡，一道寸許長的暗青鱗紋蜿蜒浮現，形狀扭曲，邊緣鋸齒分明，顏色質地，與昨夜磷爪蟹甲上剝落的鏽斑完全相同。
趙錚臉色霎時煞白。
他本能捂脖後退，卻聽見阿沅喉嚨深處滾出低吼——某種大型海獸瀕死前撕咬獵物的嘶鳴。她雙膝微屈，足踝繃緊，灰土簌簌從褲管脫落，裸露小腿肌膚下，金鱗正沿著血管一路向上蔓延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林羽終於開口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，“當年碼頭驗毒，抽的是我的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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