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等到後半夜才動身。
陸家的燈全滅了，她輕手輕腳地推開後門，把事先藏在門邊的一隻小瓷瓶揣進袖中。那裡面裝著她下午從指尖擠出來的血，不多，小半瓶。府君說“帶上你自己的血”，她就照做了。劃手的時候她疼得齜牙咧嘴，還不忘給自己配音：“別人家金手指是點石成金，我是滴血克鬼，草。”
圓環沒接她的話。但溫度一首溫溫的，像只掌心覆在她腕上，沒拿開過。
夜路難走，從陸家到河邊不過一刻多鐘，林棲卻覺得像走了小半個時辰。路兩旁的樹木在月光下拉成怪模怪樣的影子，風一吹就動，像有東西蹲在暗處跟著她。她一邊走一邊按住手腕，嘴裡小聲嘀咕：“府君大人，你有沒有覺得後面有東西跟著咱們？”
“嗯。”
林棲的後背一緊：“還真有？”
“一隻野貓。”
“……”林棲氣得想打人，“你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。”
“你問，我答。”
行，怪她了。她哼哼兩聲，把步子邁得更快了些。拐過最後一排民房，那條河便橫在眼前了。月光下的河面比白天更靜，一絲風也沒有。白日里那種油亮的青黑色此刻完全沉了下去，整條河像一條漆黑的緞帶，悄無聲息地伏在那裡。
林棲在河邊站定，腳底下的泥土比白天更涼，涼意透過鞋底首往骨頭縫裡鑽。她沒有繼續往前走，而是停在離水邊五六步遠的地方，閉了閉眼，再睜開。
陰眼開了。
月光下，整條河的面貌都變了。河水不再是黑的，而是泛著一種極淡極冷的灰藍色幽光。那一團團灰濛濛的霧氣從河面上升起來，比白天看到的更濃、更密，像無數只半透明的手從水底伸出來，無聲地招搖。它們相互糾纏、聚攏，像一張鋪在河面上的大網，把什麼東西牢牢地壓在下面。
而在淺灘方向的河底，那七根陣樁比白天清晰太多了。它們穩穩地插在灰霧最濃的地方，排列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。木樁的顏色極深，近乎發黑，表面纏滿水草和一圈一圈的白布，白布在水下輕輕漂動，像有人在極深的地方緩緩搖頭。
林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府君大人，”她的聲音壓在喉嚨裡，“那七根樁子底下，是不是壓著……”
“屍骨。”他接得很平，“每一根樁下都有一具。”
林棲的心猛地一沉。七根樁，七具屍骨。這河裡的亡魂，比她想象中多得多。
“那個姑娘的骨頭在……”
“最淺的那根樁下。”他說，“靠近淺灘，往東三步。”
林棲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，在最靠近岸邊的淺水處，確實有一根木樁孤零零地插著，周圍的水最淺，只沒到小腿。那樁子邊上游動著一團極淡的灰影，來來去去，像是被拴住了腳的飛蛾，怎麼都掙脫不了。
“要我怎麼做？”她問。
“先把你的血倒在掌心，貼住樁身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它若反抗，不要鬆手。”
“它？哪個它？”
“你看到的，就是。”
林棲嚥了口唾沫。那團灰影就在那根樁子邊上游蕩，像是一抹被水泡化了的青煙。她知道那就是那個求她撈骨頭的姑娘。只是到了這河邊，它反而認不得她了，變成一團只顧著繞樁子的殘影。
她脫掉鞋，捲起褲腿，試了試河水。水冷得像千萬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肉裡，但她只是輕輕吸了口氣，就扶著河床慢慢走了下去。淺灘的水比她想象中要急，腳下全是滑溜溜的鵝卵石。她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覺到水底有暗流在拽她的腳踝，像要把她拖進深處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她走到那根陣樁前，藉著月光看清了樁子的模樣。碗口粗細的柳木，被水泡得發黑，上面纏著一圈圈發黃的白布，像給死人裹的壽衣，緊緊貼著樁身。林棲把袖中的瓷瓶摸出來，用嘴咬開木塞，將瓶裡那點暗紅色的血盡數倒在右掌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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