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是最近太過疲憊,她睜開眼時,自己正躺在一片沒有盡頭的花田裡。
那些花紅得鋪天蓋地,像有人把整片晚霞都揉碎了灑在地上。一朵挨著一朵,細長的花瓣向西邊蜷曲,沒有葉子,只有孤零零的花莖從深色的泥土裡挺出來,在風裡輕輕晃。風裡沒有河腥味,也沒有泥土的潮氣,只有一種極淡極淡的香,像雪松,又像她第一次在地府大殿裡聞到的那股冷檀香。
林棲愣了一瞬,隨即明白過來。
我是在做夢。
她低頭看自己。赤著腳,腳下是柔軟的泥土,不冷不燙,踩上去像踩著厚厚的地毯。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衣,風拂過外衫飄起好看的弧度,頭髮鬆散垂著,手腕上的圓環還在,但手腕處多了條紅繩纏繞。除此以外,一切都太美好、太不真實了。真正的地府她見過,那座黑沉沉的、冷得讓人骨頭縫發緊的大殿,和這裡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所以這一定是夢,只有夢才會這麼美好。
林棲鬆了口氣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既然是夢,那就隨便了。
她看見了他。
那個男人站在花田中央的涼亭處,背對著她。玄色冕服在漫天花海里顯得格外安靜,像一截從更深的夜裡裁下來的影子。發冠沒有當初見到的華麗,簡單的挽著垂在腰際,衣襬被風吹起很小的弧度,又輕輕落回去。他不動,不回頭,不說話,像是一座站在紅色火焰裡的黑色玉石像。
手腕處的紅繩若隱若現,一頭自己,另一頭是他。林棲輕手輕腳地走過去。她越走越快,腳步踩在花瓣上,軟得幾乎沒有聲音。她在離他只剩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盯著他筆首的背影,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“反正是夢。”她小聲對自己說了一句,然後張開手臂,從背後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。
他的身體僵了一瞬,只有一瞬。林棲把臉貼在他後背上,兩條胳膊穿過他的腰側,手指在他身前絞得緊緊的。他的背很涼,像在深冬的夜裡站了很久的玄石,可她的臉貼上去,卻不覺得冷,反而有一種奇怪的、心口被填滿的安定。
“讓我抱一下。”她把額頭抵在他結實的後背上,聲音悶悶的,像在跟誰撒嬌,“反正是我的夢,我想抱多久抱多久。”
他沒有掙開。
林棲滿足地哼了一聲,又往他背上蹭了蹭:“你比我想象中好抱多了。在棺材外面那會兒我就想說了,你站那兒不聲不響的,看起來就很好靠。”
他依舊沉默。
她抱著他,從喉嚨裡溢位一聲笑:“你生前是不是都不讓人碰的?脾氣這麼冷,估計沒人敢往你身上貼。”她說著,還故意把他抱得更緊了些,“可惜了,冰冷的人一般抱起來才最舒服。”
她看不見的是,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了。他耳後最白的那一片,正以極慢的速度泛起一層極淡的紅,像雪地裡透出的一點霞色。
“你怎麼不說話?”她又蹭了蹭他的背,“在我的夢裡還裝高冷?能不能配合點,轉過來讓我看看臉?我夢你一次多不容易。”
她以為他會跟往常一樣不理她。可過了片刻,他居然動了。不是轉身,是極輕地偏過頭,露出半張側臉。月光下,他的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,睫毛垂著,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“這樣不行!”林棲鬆了半邊手,從他手臂邊上探出腦袋去看他,“你再轉過來點,再轉過來點嘛——我保證不對你動手動腳!”
“你己經動了。”
林棲被他噎了一下,隨即又笑起來:“這還是我夢裡第一次回嘴呢,行,像你。那我不看,你過來坐著唄,我想多抱一會兒。”
她的夢,為什麼不能自己說了算。林棲一邊想著一邊拉他坐下,把頭靠著他的肩頭,閉著眼睛,抱著他一側手臂,像一隻終於找到暖爐的貓。
風從花田深處吹來,把她的頭髮和他的髮絲吹在一起。滿世界的紅被風吹得嘩嘩響,像在替他們兩個人說話。林棲半睡半醒地靠著他,忽然說:“要是醒著也能這樣就好了。”
他沒有接話。只是身體不再僵了,像一塊冰在極慢極慢地融化。
“你知道嗎,”她小聲呢喃,“我來這兒這麼久,就今晚不怕,一點都不怕。什麼神佛妖怪水鬼啊那些亂七八糟的全都離我遠遠的。我就想這麼待著,哪兒都不去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