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難得一次天黑前就出了門。
她跟陸安招呼過,只說去河邊轉轉,語氣輕得像去買塊豆腐。陸安在櫃檯後頭張了張嘴,最終只憋出一句“那你可千萬站遠些”。林棲衝他擺擺手,把那隻從王寡婦家帶回來的紅布包塞進懷裡,又帶上一小截從廚房順來的木炭。她得在岸上留個記號,不然天太黑,光靠記憶容易找錯地方。
出門時太陽剛落到山後頭,天邊還掛著一線暗紅的雲。河邊的風比前幾日更涼,吹得路邊野草伏在地上,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皮爬。林棲把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挽起來,腳步放慢,走到離水邊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。今夜的河黑得格外濃,連月光打上去都像被吸進水裡,半點不反。
她按住手腕:“府君大人,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聲音從腦海中響起,比這河水還沉靜。
“我就站這兒開眼?能看清?”
“能。”
林棲深吸一口氣,閉眼,再睜開。陰眼一開,周圍瞬間換了一番景象。白日里看不見的灰氣此時濃得像一張從河底翻上來的大網,貼著水面緩緩湧動。河面上霧氣昭昭,比昨夜更甚。灰氣之中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幾根陣樁。原來的七根,如今還是七根。只是其中一根新得刺眼。
那根樁子立在最靠近淺灘的位置,就是昨夜她拆掉的那根所在之處。位置分毫不差,甚至連傾斜的角度都一樣。木樁顏色很新,還沒被河水浸透,表面雖然己經包了一層白布,但白布也是新的,在灰氣裡白得發亮,像剛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。林棲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真的補上了。而且補得一絲不差。不僅位置對了,連樁下的東西也……
“他用了新的。”他的聲音適時響起。
“新的?”林棲聲音發緊,“新的什麼?新的屍骨?”
“新屍。”
林棲後背一寒,新鮮的屍體,她不敢細想,忙問:“是剛死的人?這鎮上又死人了?”
“最近七天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是鎮上的人。”
林棲攥緊袖口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,七天,那正是孩子們開始夜夜不對勁的時候。她原以為那人只是在用符引吸孩子的生氣去喂河底的東西,現在看來遠遠不止。他需要新的陣樁,就需要新屍,哪來的新屍?這七天裡,鎮上有人死了,而她連風聲都沒聽到。
“陸安沒提過有人辦喪。”她喃喃。
“不是正常死。”他道。
林棲沒再說話。她盯著那根新樁看了很久,看見它周圍灰氣最濃,濃得發黑,像一條條細蛇繞著樁身往上爬。那樁底的泥土也被翻動過,明顯是最近才被人釘下去的。河邊的泥土又溼又軟,如果對方是從岸邊涉水過去,一定會留下腳印。
她低聲道:“府君大人,你說他補一根樁,要下水多久?”
“半炷香。”
“那他一定得脫鞋卷褲腿。”林棲的目光沿著淺灘往上掃,“這附近的泥地溼,腳印留得住。”
她輕手輕腳地沿著河岸朝淺灘方向移動。不敢靠水太近,只沿著乾溼交界處走。開了陰眼之後,她的眼睛對河邊的一切都變得極敏感。灰氣濃的地方泥色發暗,灰氣淺的地方還能看出泥地上細微的痕跡。不久,她在一叢半人高的野草旁停住了腳。
地上有幾個腳印,很深,從岸邊一首延伸到水邊,又從水邊折返。來去兩行,一個方向是向河,一個方向是離河。林棲蹲下來,這不是正常腳印。她雖不會看腳印識人,但她記得陸安說過,鎮上的人家大多穿草鞋或布鞋,底子各有不同。這腳印極深,說明背了重物。來的時候深,回的時候淺。重物放下,就再沒拿起來。
“他背了個人進去。”林棲的聲音低得她自己都不敢信,“把屍體釘在水裡,然後空手走了。”
“怕嗎?”他忽然問。
林棲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一聲:“有點,但更氣。”
她站起身,圍著那幾行腳印又看了一圈。腳印很大,左腳比右腳踩得深,說明這個人左腿有力,習慣用左腿承重。林棲把這幾個特徵記進腦子裡,又用木炭在附近一塊石頭上畫了個小小的槓,權作記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