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先別拆。”他說。
林棲點點頭,她沒打算今晚動手。府君讓她“找新樁”,她不僅找到了,還找到了補樁人的腳印。要拆,也要等把這些線索都摸透了,把那補樁的人揪出來,再拆不遲。
她抬起頭,正想往回走,餘光忽然瞥見上游的河岸上有個影子動了一下。那影子很淡,在灰氣裡幾乎看不分明。她忙屏住呼吸,朝那個方向凝神看去。
那是一個人的輪廓,蹲在河岸邊緣,正用手往水裡放著什麼。那人穿著深色的短褐,褲腿捲到膝蓋,半個腳掌都浸在水裡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在往水裡插什麼東西。河風吹過,灰氣一陣翻湧,那身影像被風吹皺的水中倒影,晃了兩下,又穩住了。
林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見那人的衣領上,有一圈極淡極淡的灰氣盤著。那灰氣不散,不沉,像一條半透明的蛇,貼著那人的後脖頸。
“府君大人……”她幾乎是屏著氣說,“那人身上有灰氣,和孩子們的——”
“是補樁的人。”他接道。
林棲腳步不自覺地往後一退,腳下的枯枝“啪”地一聲斷了。夜太靜,這一聲像在河面上砸了個石子。
那人停住了。
然後他慢慢抬起頭,朝她的方向看來。林棲看不清他的臉,只看見一雙眼睛在灰氣中亮得嚇人,像兩點埋在暗處的炭火。他站起來,沒有跑,就那樣隔著半條河岸與她對視。
林棲的後背起了一層冷汗。她以為他會衝過來,或者朝她說話。可他沒有,他只是歪了歪頭,然後轉過身,朝河岸另一邊的樹影裡走去。他的步子很穩,不緊不慢,像在自家地裡走路。
“別追。”他的聲音極快,像一盆冷水澆下來。
林棲己經邁出半步的腳生生釘在了原地。她咬著牙,看著那人影沒入樹影深處,再也沒出來。手心全是汗,心跳也快得發慌。她深吸一口氣,低聲問:“府君大人,你看見了沒有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不是——人?”
“半人半鬼。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從河底撈上來的,“己被陣法反噬過,仍活著,但己不算活人。”
“所以,說到底還是鎮上的活人,對不對?”林棲又問。
“曾經是。”
林棲捂住心口,慢慢把氣吐出來。她突然覺得這條河像一張盤踞多年的嘴,不僅吃死人,還嚼活人。
她沒再追,轉身往回走。風從背後推著她的肩膀,像有東西一路跟到巷口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始終沒有回頭。首到看見陸家鋪子前掛的那盞燈籠,她才把攥得發抖的拳頭鬆開。
進門前,她按住手腕,輕聲說:“府君大人,府君大人你還在嗎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晚還要夢見你。”
“…好。”
林棲推門進去,反手把門關好,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她不怕,有他在,她還撐得住。
屋裡燈沒點,她也沒去點。黑暗中,手腕上的圓環發出極淡極淡的暖光,像誰在不遠的夜色裡,替她守著這扇門。
【第十二章 完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