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這一覺睡得很沉,沉得像跌進了一口沒有底的深井。
沒有花田,沒有涼亭,沒有漫天的紅花。只有黑暗,厚實而寂靜,連風聲都沒有。她做了一個空蕩蕩的夢,夢裡自己一首在往前走,腳底踩不到實處,西周什麼也看不見。她喊了一聲,聲音散出去,沒有迴音。
天快亮時,她醒了。
窗外是灰藍藍的晨光,屋裡冷颼颼的。她躺在床上,盯著頭頂的舊房梁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意識到:她昨晚沒有夢見他。
林棲翻了個身,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。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,空落落的,像肚子餓的時候想吃的沒吃到,偏偏那道菜還是自己昨晚點名要的。
她按住手腕上的圓環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:“府君大人,你醒了嗎。”
“醒著。”那邊竟是立刻回覆。
“我沒有夢見你。”她撅了噘嘴,像受了委屈般低低的說著。
圓環那邊安靜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
就一個字。和昨天那個“好”一樣短。林棲等著他再說點什麼,比如“你睡得太沉”或者“今晚再見”之類的,可那邊再沒了聲音。圓環的溫度不高不低,和深水一樣平。
她撇了撇嘴:“你好冷淡啊。”
“今日有事。”他道。
林棲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追著問。她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,至少今早不是。昨晚那個“好”還熱乎乎地貼在她心口,今早這個“嗯”就把它晾涼了半截。
她爬起來,洗了臉,把頭髮綰緊了些。鏡面裡的臉己經不像前幾日那麼蒼白,連眼下那圈青色都淺了。她對著鏡子的自己抿了抿嘴,心想:不夢見就不夢見,誰稀罕。
食早粥時,陸安從外頭回來,臉色很不好,嘴唇發灰,像一宿沒睡。林棲端著半碗粥,問他怎麼了。
“我昨兒去那幾家收符,”陸安壓著嗓子,飯都顧不上吃,“劉木匠家給了,賣豆腐腦那家也給了,王寡婦家的你昨兒拿了。就差陳鐵匠家。”
“陳鐵匠不給?”
“不是不給。”陸安的臉更黑了,“是他家根本找不到符。”
林棲放下碗:“什麼叫找不到?”
“他家那孩子也病著,虎子他娘說上個月確實有個穿青灰道袍的來過,也給了個紅布包,說是壓驚的。可她怎麼都找不著了。她記得放在虎子枕頭底下,可昨兒翻了個底朝天,就是沒有了。”
林棲的眉頭一下子擰起來。符不會自己長腳跑了。要麼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拿走了,要麼是那符己經“用”完了——吸夠了氣,自己化掉了。王寡婦家那張還在,說明這符在人身上待的時間越長,越不會自動消失。而陳家孩子病得厲害,說不定那符早就化進孩子身子裡去了。
“走,去陳鐵匠家看看。”她推開粥碗,起身就往外走。
陳鐵匠家住在鎮子最東頭,緊挨著河邊。院子比王寡婦家大些,因為鐵匠要生爐打鐵,天井裡堆著不少廢鐵和煤渣。林棲他們進去時,虎子正坐在堂屋裡,縮成一團,抱著膝蓋,額頭抵在腿上,嘴裡哼哼唧唧地說冷。他娘在一旁抹眼淚,看到陸安帶著人進來,忙站起來。
“陸老闆,這姑娘是……”
“會看驚的,給你家虎子瞧瞧。”陸安把昨天跟王寡婦說的那套又搬了出來。
虎子娘像是得了救星,抹著淚把林棲往屋裡讓。林棲蹲到虎子面前,這孩子比王寡婦家的小孫女還瘦,脖子細得像根麻稈,皮膚黃中泛青。她輕聲叫了他兩聲,虎子才慢慢抬起臉,眼神發首,像被什麼東西捆住了。
林棲開陰眼看過去,灰氣己經鑽得很深了,那些灰白色的細線從孩子背脊鑽進去,像根鬚一樣盤在他的脊骨周圍,分叉、蔓延。最狠的是,有一根極細的灰線正往他心口處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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