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子猛地嗆出一口水,和昨天那孩子一樣,水裡混著灰黑色的絮狀物。他軟倒在他娘懷裡,呼吸慢慢穩下來。
虎子娘哭得滿臉都是淚,跪在地上就要給林棲磕頭。林棲一把扶住她:“別,孩子還虛。大娘,你把他房裡的符找來,若是找不到,就把他的枕頭、被褥全換了。這幾日別讓他出屋,更別靠近水。”
虎子娘千恩萬謝地應著,林棲讓陸安留下幫著收拾,自己先出了屋。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看天。天陰陰的,雲層壓得低,像是要下雨,河風一陣陣吹過來,冷得她後頸發涼。
她按住手腕,小聲說:“府君大人,你昨晚不來看我,我不怪你。可今天能給我指條路嗎?符在陳家己經化了,這孩子再不救就晚了。我得知道,這符在人身上化掉,和人被做成新樁,是不是一回事?”
“接近。”那低沉又讓人安心的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,極輕,像怕打擾她此刻的沉靜,“符化入體,則此人離水最近,易被拖去。”
林棲的心口像被細針紮了一下。離水最近,陳家就在河邊,虎子又病成那樣。如果今晚她沒來,說不定明早這孩子就沒了。到時候一具新鮮的小孩屍體被拖進河裡,釘在新樁下,這河裡的東西就又多了一根苗。
她抬起手腕,盯著那圈細環看了好一會兒,說:“府君大人,你不是故意不理我。你是讓我自己來,對不對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要是我不行呢?”她聲音很輕,像在問一個自己都怕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“你行。”
林棲的鼻子酸了一下,又很快仰起頭,把那點湧上來的什麼壓了回去。她知道他為什麼故意不赴約了。他不能永遠託著她走。她得自己站住,才能真和他並肩。他冷淡,不是不在乎,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每次都在。
“府君大人,”她忽然笑了,“你這個人,真的好彆扭。”
“聒噪。”
林棲笑得更歡了,把涼涼的腕子貼在臉頰邊,像在挨著一個看不見的、不說話的人。
天光暗了下去,巷子裡有風穿過來,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來。陳鐵匠家傳出虎子漸漸平穩的呼吸聲,還有他娘斷斷續續的啜泣。林棲站在院子裡,等陸安出來。
“府君大人。”她小聲道。
“嗯。”
“今晚,我還想夢見你。”
“不可。”
“就見一下,不幹別的。”
“不成。”
“那拉拉手?就小指頭勾一下也行。”
“……不成體統。”
林棲笑得眼睛都彎了。真是一個字都不肯鬆口的人。可她還是覺得,他越是這樣端著,她越是想去那夢裡鬧他。她想再聽他耳根紅透的心跳聲,想再靠一靠他那件玄色冕服下冰涼的肩。
可她也知道,他不會來了。至少今晚不會。
“好吧,”她輕聲說,“那等你想來的時候,再來。”
風把她的尾音吹散了。圓環在袖口下溫溫地跳動著,像有人極輕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【第十三章 完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