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亮,陸安就把板車套好了。
他把鋪子鑰匙丟給王嬸,說去鎮東老周那兒,最遲晌午回來。王嬸一邊應著一邊嘀咕,說好不容易把鋪子理出個樣,你們又往外跑。陸安沒理她,轉頭叫上林棲,把昨夜晾在窗臺上的那排泥獸用粗布包了,小心放上板車。
鎮東的路坑窪多,林棲坐在板車邊上,腳晃在半空。太陽還沒升起來,天色青灰,路上沒幾個人。陸安拉著車,邊走邊跟她講老周這個人。
“老周是外鄉人,十幾年前逃荒來的,一手燒陶的本事是家傳。人悶,話少,脾氣還犟。不過東西燒得是真好。”陸安說著,回頭看她一眼,“你待會兒跟他說話,別繞彎子。他那人最煩花裡胡哨。”
林棲點頭:“我也不會繞。”
老周的陶窯在鎮東七里外的一處土坡下,還沒走近,就看見兩根細細的黑煙往天上鑽。空氣裡有股燒土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,嗆得人鼻子發乾。窯前空地上堆滿了陶缸、陶盆、瓦片,還有一排排等著陰乾的坯子。一個穿著灰褐色短衫的老頭正蹲在窯口前,拿根長棍撥火。他背有些駝,頭髮亂蓬蓬的,像一蓬被火燎過的枯草。
“老周!”陸安把板車停在路邊,喊了一嗓子。
老頭首起腰,轉身看了一眼。林棲這才看清他的臉:瘦長,黝黑,眼窩深,額頭上三道抬頭紋像刀刻的。他臉上沒多餘表情,目光很快掃過陸安,落在林棲身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陸安提著的那個粗布包上。
“又給我找事?”他開口,聲音沙得像砂紙。
“這話說的,好事。”陸安招呼林棲過來,把粗布包攤在窯前一塊平整的石板上,“我表妹捏了幾個小玩意,想請你看看能不能翻兩片陶範。她要的多,光靠手捏不過來。”
老周沒說話,走過來蹲下,把粗布掀開。那排圓頭圓腦的小泥獸在晨光裡蹲成一排,有雞有狗有兔子。老周盯著看了一會兒,沒伸手碰,只皺了皺眉。
“這都是些什麼玩意。”他語氣裡沒什麼惡意,就是純沒見過。
“小玩意。”林棲說,“孩子玩的。周師傅,你能翻範嗎?”
老周這才抬頭認真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帶著點打量,又帶著點陶匠對活計的認真。他伸出一隻滿是黑灰的手,捏起那隻小泥雞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又拿手指在雞冠子和肚子那兒比了比。
“分兩片,前後範。”他說得簡短,“你這翅膀和尾尖卡得深,脫模容易斷。想翻得成,得改。”
林棲蹲下來,拿手指在小泥雞肚子那兒輕輕劃了條線:“是不是從這兒分?雞冠和尾巴留在前片,肚子和兩條腿留在後片,脫模往兩邊斜著揭,就不容易斷。”
老周看她一眼,沒誇她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母模留下來。我修兩道。三天後來取。”他說完,又低頭看那排泥獸,“雞、狗、兔,先各翻一副。其他以後再說。”
林棲忙點頭。陸安也陪著笑,順手從板車上拎下一小壇酒,塞給老周,說是“老規矩”。老周沒推辭,只用下巴朝窯口一點,讓他們自己去邊上歇會兒。他則拎著那排泥獸和酒,慢悠悠地進了窯棚。
回去的路上,陸安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他拉著板車,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小調。林棲坐在車尾,兩條腿隨著車子輕輕晃。晨霧己經散了,田野裡能看到有農人在彎腰插秧。她看著那些遠遠近近的人影,忽然覺得,這個鎮子好像真能住下來。
“小夕,”陸安忽然回頭,“等陶範回來,我尋箇舊木桌,擦乾淨,擺在鋪子門口。你拿塊乾淨布一鋪,專擺你這些泥玩意。怎麼擺、怎麼賣,都你說了算。我就收個桌位錢,怎麼樣?”
林棲笑了,打趣道:“陸大哥,你真是做生意的,連桌位錢都算得出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陸安也不臉紅,“你手藝好,我鋪子有人氣,這叫合則兩利。”
林棲沒拆穿他,她知道陸安不是真要什麼桌位錢,他是在用這種“合夥”的方式告訴她:你不是白住的,也不是外人。你賣你的,我支我的,大家都有事做。
“陸大哥,這幾天我想了一下,我想留下來,慢慢了解你們。”林棲望著路邊一家家店鋪,行色匆匆的路人,還有那被雨淋過的石板路,她逐漸嚮往。
陸安看了她一眼,沒有拒絕:“當然可以,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,我不介意多你一個。但是,你的身份是個問題,短期住我這沒關係,時間長了怎麼辦。”
林棲這才發現,陸安的問題很是犀利,她目前沒有任何身份憑證,她在這裡還只是陸安的“遠房表妹”,往後呢?萬一有人查她又該怎麼辦,她如果要在這裡立足,得有真正的身份。
“我不知道,但我會想辦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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