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片灰褐色的陶範用草繩捆著,一開一合,內裡光滑,母模己經被老周修得比林棲原先捏的還順眼幾分。陸安把門口那張舊木桌擦了三遍,又讓王嬸找出一塊藍底白花的舊包袱皮,鋪得平平整整。
林棲把第一批翻出來的泥獸擺上去。剛出模的泥獸還是半溼的,她用一根削尖的細竹籤,給雞點上眼睛,給狗畫上鼻子,給兔子的兩隻耳朵中間壓出一條小縫。等它們稍幹一些,又用硃砂在它們的額間點了小紅點。
“嗯,好看。”陸安揹著手在桌前轉了三圈,越看越覺得有趣。
鋪子門一開,那張藍布小桌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。買鹽的、打醋的、稱糖的,都忍不住多看一眼。孩子們更是邁不動腿。有個小姑娘拉著她娘蹲在桌前,眼巴巴地盯著那隻點了紅臉蛋的泥兔子,怎麼也不肯走。
林棲也不急,一個一個地給孩子們講:這是小白,這是小黃,這是小灰灰。名字起得隨意,但配上那些圓頭短腿的模樣,就特別招人。不出三天,鎮上不少孩子都知道了陸記雜貨鋪門口有個賣“怪泥獸”的姐姐。
到了第西天,王寡婦來鋪子裡買醬油。她孫女小桃己經能跑能跳,跟在旁邊,臉色紅潤了不少。林棲逗了小桃兩句,王寡婦便對旁邊買燈的婦人說:“就是這位小夕姑娘,救了我家小桃。那陣子小桃整夜地哭,說有人從牆角伸白手,可把我嚇得。小夕姑娘來了一次,就好了。”
旁邊那婦人聽得嘴都張大了,連燈油都顧不上看,追著問:“真有這麼神?我家那小子最近夜裡老說窗戶上有東西,還總嚷冷,我正發愁呢。小夕姑娘,你給看看?”
林棲正整理著貨櫃,聞言轉過頭,語氣放得和緩:“行,您說個地方,我傍晚過去瞅一眼。”
那婦人如蒙大赦,連聲道謝。等她走後,陸安湊過來小聲說:“瞧見沒有?這買賣是好,可你真正在這鎮上立住腳,得靠這個。你幫人看驚,不收錢,人家就給你說好話。好話傳開了,比我扯著嗓子喊一年都強。”
林棲停下手中的竹籤,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這晚看完那婦人家的孩子後,她回屋,照舊按住圓環。
“府君大人,我可能明天要去看個孩子。說是夜裡總嚷冷,我猜是河邊飄過來的灰氣。”
“看準了再動手。”府君的聲音在夜色裡響起,淡而沉。
“知道。”林棲把白天那隻沒描完的泥兔子拿起來,舉到燈下看了看,忽然說,“府君大人,我還需要個身份,真正在這裡活下去的身份證明。”
那邊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打算怎麼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棲撇撇嘴,“我學的是設計,這東西在目前幫不了我任何啊。”
“陸安怎麼說。”
“他說是找里正幫幫忙,但能不能成另說。”她一邊擺弄著手裡的泥巴,一邊犯愁,“府君大人,你能不能首接讓擺脫灰戶啊。”
“不可,凡間這類事不歸地府。”
林棲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,放下手中東西,望著窗外那被微風吹起的樹葉輕輕作響,犯了難。
“林棲。”
他忽然叫她名字聲音不重,林棲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本座也會幫你想辦法的。”
林棲愣了一秒,隨即沒忍住笑出了聲:“原來你白天都聽到了啊,還以為府君大人是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的,沒想到還偷偷聽了啊哈哈——”
“……聒噪。”
圓環的溫度陡然涼了一下,像他惱羞成怒般的反抗。
林棲像是心裡吃了顆糖般的甜,他那句話真是藏不住的笨拙,她看出來了,這冰塊其實外冷內熱。她也知道,他不能幫她擺平這些小事,這不合規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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