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家住在巷子最裡頭，院牆矮得能看見晾在竹竿上的小孩衣裳。
林棲跟著陸安到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孫氏在門口迎著，滿臉堆著又疲又慌的神色。她男人還沒回來，家裡就她和兩個孩子。小的那個從下午就開始鬧，說窗戶上有人，怎麼哄都不肯睡。
林棲讓陸安在堂屋裡等著，自己進了裡屋。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，火苗小得像顆黃豆。那孩子蜷在床上，被子蒙到鼻樑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烏溜溜的，像只受驚的小動物。
“我不怕你。”孩子忽然說。
林棲笑了：“那你還躲被子裡？”
“我是在躲窗戶外面的東西。”孩子說得很認真。
林棲也不急著靠近，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來，把手裡的泥兔子輕輕擱在地上。那兔子是下午剛脫模的，圓頭短腿，耳朵一隻豎一隻歪，還沒畫眼睛。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細竹籤，就著油燈，給兔子點上兩個小黑點。
“你過來看看，它還缺什麼？”林棲朝孩子招了招手。
孩子猶豫了一下，慢慢從被子裡滑出來，光腳踩在地上，湊到她身邊，蹲下來看那隻泥兔子。林棲把竹籤遞給他，說：“你來給它畫個嘴巴。”
孩子接過竹籤，在兔子臉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。畫完又添了一道，像個小月亮。他抬頭看林棲，眼睛裡總算有了點活氣。
“它笑了。”孩子說。
“對，笑了。”林棲把泥兔子拿起來，放在孩子手心裡，“今晚讓它幫你看窗戶。有東西來了，它先笑，一笑，那些東西就不好意思進來了。”
孩子把泥兔子攥得緊緊的。林棲這才慢慢站起身，用餘光掃過整間屋子。透過陰眼，這屋裡灰氣比陳家輕得多，像一層薄薄的霧，從後窗滲進來。最濃的地方不是窗戶，是床頭後頭那面牆。牆根有一片灰黑色，像被水從牆外頭洇進來的印子。
她沒聲張，只低聲對孫氏說：“把孩子的枕頭往床尾挪兩晚，腳衝窗戶睡。窗戶別封，白天開著，晚上合上，合上就行，別擋東西。”
孫氏怔了怔：“這……是什麼講究？”
“擋不如順。”林棲說得含糊。她不能告訴孫氏牆外的水汽就是灰氣。她現在說太多，只會讓人當她瘋了。
從孫家出來，林棲的步子很快。陸安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怎麼樣？有麻煩？”
“有。”林棲拐進一條背靜的巷子才慢下來，“那孩子家後牆外就是河道，灰氣是順著牆根冒上來的，不是從窗戶進來的。這說明河裡的東西在往岸上滲，孫家離得近，地又潮，擋不住。”
陸安臉色沉了：“那這些天裡，鎮子上還有幾家是後牆靠河的？”
“所以才要你幫我。”林棲說，“你比我熟，哪幾家後頭就是河溝，你列個單子給我。”
陸安連聲應下。林棲把泥兔子送給了那孩子，身上就剩一隻小泥狗，本來想明天上新攤的。她把手伸進袖子裡，摸了摸泥狗圓乎乎的腦袋，心裡忽然定了下來。
回家路上，他們經過了河岸。天己經黑透，河邊沒有人。柳樹黑黢黢地垂著，風從河面吹過來，又溼又涼。陸安走在外側，有意無意地把林棲往路里面擋。林棲沒說話，眼睛掃過河岸，只看見一片黑沉沉的樹影。
然後她就看見了，河對岸，那棵最老的柳樹下，有個影子動了一下。
林棲停住了腳。
“怎麼了？”陸安問。
“別看。”林棲低聲道，“往前走，別回頭。”
陸安身子僵了一下，但聽話的沒回頭，只把腳步放快了。林棲跟著他，心跳得厲害。她剛才看得很清楚，那個影子就在河邊蹲著，像是在往水裡放什麼。那姿勢、那寬肩，還壓著半邊身子。左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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