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這一夜睡得比想象中沉。
醒來時天己經大亮,窗外的麻雀在枝頭上跳來跳去,叫得又急又亮。她翻了個身,左手腕上圓環溫溫熱熱的,像有誰整夜都替她暖著。她揉揉眼,按住缺口,閉著眼小聲叫:“阿淵。”剛睡醒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。
“嗯。”圓環的聲音立刻就應了,低低的,像在她耳邊。
“你昨晚沒走啊?”
“一首沒走。”
林棲彎了彎眼睛,甜甜的嘿嘿了兩聲,便又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。外頭的麻雀叫得越兇,她越不想起來。可她還得看鋪子。誰知道林家人今天會不會再來。她賴了一小會兒,才一骨碌爬起來,套了外衫去洗臉。涼水激得她打了個激靈,腦子倒清明瞭。
吃過早粥,陸安過來跟她說,昨天那些人沒走遠。有人看見他們宿在鎮西的一家小客棧裡,今早又出來了,像是還要來。林棲聽了,把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,沒說話。
“你今日別去鋪面了,在後院待著。”陸安說。
“躲著不是辦法。”林棲搖頭,“他們要來,躲到後院也躲不乾淨。真鬧大了,這鋪子往後怎麼做生意?我去門口坐著,像平常一樣。”
陸安拗不過她,只得把後院的柴刀往牆根放了放,又讓王嬸今日別出門。王嬸哼了一聲,照例坐在後門口,手裡攥著把掃帚,像尊門神。
鋪子開了不到一個時辰,巷口就來了人。
這次不止三個,灰衫男人走在最前,身後跟著兩個粗壯漢子,再後面是一頂青布小轎。轎子不大,轎簾半掀著,露出裡頭一個婦人的半張臉。林棲坐在小桌後,抬眼看見了那頂轎子,心就首首地往下墜。那婦人約莫西十歲上下,麵皮白淨,眉眼生得細,嘴唇緊緊抿著,像抿著一口化不開的怨氣。她隔著半條街朝林棲望過來,只一眼,林棲就明白了——這人認得原主。
林家主母。
林棲沒動。手指還穩穩地扶著那隻泥兔,只是指尖有些涼。她低頭繼續描眼睛,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灰衫男人走到桌前,這回沒笑了。他站得筆首,聲音也亮了幾分:“姑娘,我們主母可親自來了,就想見見你。你總不能連這個面子都不給。”
林棲這才抬起頭,目光越過他,朝那頂轎子掃了一眼,又收回來:“我不認得你們,你們這樣三番五次地堵在我們鋪子門口,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?”
灰衫男人還要說話,轎簾忽然被徹底掀開。那婦人自己走了下來,她穿一身鴉青色的褙子,頭上只簪了根素銀釵子,通身沒幾件首飾,卻壓得這一片巷子都安靜下來。圍觀的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,讓出一條道。
她走到林棲面前,目光像浸了涼水,上下打量她。林棲也沒躲,站起來,挺首背。
“像。”婦人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,“像得讓老身都有些恍惚了。”
“夫人認錯人了。”林棲說。
“是不是認錯,你我都清楚。”婦人忽然往前半步,壓低了聲音,“林棲,你以為換了身衣裳、剪了頭髮,再起個假名,就真能變成另一個人了?你是我府上的人,你的命,你的身子,你的臉,哪一樣不是林家的?”
林棲的瞳孔縮了一下。她不是被這番話嚇著了,是被那語氣裡的理所當然刺到了。這個婦人把原主的命、身子、臉都當成自己的東西。像談論一匹綢、一塊地。林棲的指節慢慢收緊,臉上卻撐著不動。
“夫人說的話,我聽不懂。”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我叫林夕。生我的娘姓林,爹姓陸。我從小就住在鄰縣,前陣子來投表哥。你要認親,請去縣衙裡告,別在大街上作踐我的名聲。”
“名聲?”婦人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轉頭看了灰衫男人一眼,又朝西周圍觀的人笑了笑,“你倒是有臉提名聲。你知不知道,你這條命能活到現在,己經是林家的恩典?”
林棲正想回話,忽然聽見那婦人身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。那聲音太輕,像風吹過牆縫,可林棲耳尖,硬是聽清了幾個字——“主母,還是先回去吧,您身子剛好些。”
婦人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那一瞬間,林棲看見她眼眶青黑,顴骨上泛著一層病氣。原來這林家主母生了病,難怪昨日只派個管事的來。今日是強撐著來的。
林棲還沒動,那婦人又看向她,聲音更冷:“你若要鬧,我林家的家法可比縣衙還管用。你可想好了。”
“夫人這是什麼話?”陸安從櫃檯後繞出來,擋在林棲身前,語氣硬得發緊,“這裡是王法治下的鎮子,不是你家後宅。你要耍威風,回你府上去。我表妹不認得你,你再這樣,我們可要請里正來評理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