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請里正?”婦人冷笑,目光掃過陸安,又掃過林棲,“好啊。我倒要看看,這鎮上的里正,敢不敢跟林家作對。”
這話一齣,圍觀的婦人裡有幾個臉色就變了。她們都知道,里正家跟王家沾著親,王家跟林家有往來的。
“您別一口一個林家了。”林棲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得像冷水澆在青石上,“林家再大,大得過一個‘理’字嗎?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,被你們一而再地堵在門口,換作旁人,早就去縣衙擊鼓了。我不去,不是怕你們,是嫌煩。”
婦人盯著她,半晌,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。
“早知道你這性子如此烈,當初就不該讓那道士給你配冥婚。”
整條巷子,瞬間靜了下去。
風從河面吹來,吹得藍布小桌上的泥獸輕輕一晃,像被什麼東西驚著了。林棲的指尖徹底涼了下去。她站在那裡,像被人按進了冰水裡。周圍人的目光像無數根細針,齊齊朝她扎過來。
道士,配冥婚。
這幾個字,從一個林家主母自己的嘴裡,當著滿巷子人的面,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。
林棲咬住下唇,把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所有東西都壓下去。她知道,這句話不是威脅,是失言。是有人被她的態度激到極點,終於沒能收住心裡藏了最久的那句話。
陸安的臉己經白透了,灰衫男人更是臉色驟變,轉身就要去攔那婦人:“主母!不可再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婦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,身子又晃了一下。她別過臉,不看林棲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我們走。”
轎子走了,人散了。可巷子裡的人沒有散。一個賣魚的婆子站在街對面,小聲跟旁邊的人說:“她剛才說什麼?冥婚?那個林家庶女不是暴斃嗎?怎麼扯上冥婚了?”旁邊那人猛拽她胳膊,不讓她說話。
林棲沒有去看那些人的臉。她站在原地,慢慢鬆開己經攥得發白的手指,把那隻還沒來得及描完的泥兔拿起來。耳朵那裡被她按出了一道極細的裂紋,像誰在笑,又像在哭。
她轉身進了鋪子。陸安跟上來,壓著嗓子,像是怕嚇著她:“小夕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她說。聲音很輕,但很穩。
她走到後院,回到自己屋裡用力的關上了門,最後一絲偽裝終究是卸下,靠著牆坐下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手腕上的圓環滾燙滾燙的,像有誰在極遠的地方坐不住了。
“阿淵。”她沒抬頭,聲音悶在膝蓋裡。
“我在。”
“她說出來了。當著好多人的面。她說‘早知道就不該讓那道士給你配冥婚’。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……不用再躲了?”
“不躲了。”淵的聲音低得發沉,像從極深極深的地方傳上來,帶著某種她從未聽過的、極輕極緩的篤定,“從今日起,你不必再躲。”
林棲抬起頭,眼睛紅得厲害,嘴角卻往上翹了翹。
“阿淵,你抱抱我吧。”她小聲說。
圓環靜了一瞬。然後,她整個人都感覺到,那圈環像有生命似的,極輕極輕地溫柔發熱,貼著她的手腕,環繞著她周身散著暖流,像他隔著一整個世界,把她輕輕圈進了懷裡。
她沒有再說話。風從院牆上吹過去,捲起幾片落葉,又輕輕放下。
【第二十三章 完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