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要請道士來的訊息，是第二天一早從巷口賣豆腐的張婆子嘴裡傳開的。
“聽說從縣城請的，今兒晌午就到。”張婆子壓著嗓子，像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，“小夕啊，你可得當心。那道士聽說是有真本事的，能給活人定魂。”
林棲正在給泥獸描眼睛，聞言筆尖頓了一下，又繼續穩穩地畫完那隻泥兔的左眼。她沒抬頭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說：“知道了，謝謝婆婆。”
張婆子看她這樣，又囑咐了幾句才走。陸安從櫃檯後繞出來，臉繃得緊緊的：“要不今天別擺攤了。那道士要真來了，我陪你在鋪子裡等著，看他們敢怎麼樣。”
“擺。”林棲說，“憑什麼他們請個道士來，我就連生意都不做了？”
陸安嘆了口氣，知道勸不動，只好又去把王嬸叫來。王嬸這次沒拿掃帚，從廚房摸了把菜刀，用圍裙裹了，抱著胳膊坐在後門口。
林棲把藍布小桌鋪好，泥獸一隻只擺正。今天的天氣比前幾日都晴，天藍得像洗過。她抬頭看了一眼太陽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，心裡忽然很平靜。她按住圓環，小聲說：“阿淵，道士要來了。”
“早己知曉。”淵的聲音在腦中響起，像一泓從高處落下來的冷水，清而沉。
“他們請道士來收我。你說我要不要配合一下？裝個被鎮住的樣子，左手畫方右手畫圓口吐白沫翻白眼什麼的？”林棲越說越離譜，越說越興奮，甚至己經做好演成真的準備。
淵無奈的呼了口濁氣，還是耐著性子順著她：“……不必。”
“那我要怎麼做？站著？坐著？給他倒杯茶？”
“做你的事。”
林棲撇了撇嘴，低頭繼續描泥獸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又小聲說：“阿淵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？天天不是河邊的事，就是這些爛人爛事。”
“不會。”
“可我覺得挺麻煩的。你一個地府至高神，天天聽我念叨著賣泥獸、看水鬼、躲道士，是不是特別掉價？”
“林棲。”淵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做你的事。”
林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，這人連安慰人的方式都這麼特別。她笑著搖搖頭，把一隻剛描好的泥兔放進竹籃裡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暖融融的，連指尖都不怎麼涼了。
約莫晌午，巷口果然熱鬧了起來。幾個半大孩子跑在前頭，邊跑邊喊：“道士來了！道士來了！”林棲抬頭，就看見一個穿深藍道袍、頭戴混元巾的中年男人，被灰衫男人引著朝這邊走來。他身後還跟著個小徒弟，手裡捧著個木匣子。
那道士約莫西十來歲，麵皮微黑，頷下蓄著一小綹黑鬚，走起路來穩穩當當，手裡還拿著一柄拂塵。他身後的小徒弟揹著個包袱，一臉緊張兮兮。
灰衫男人領著道士走到鋪子前，朝林棲一指：“就是她。有勞道長了。”
那道士抬眼看向林棲，只一眼，他的腳步就頓了一下。他緊緊的盯著林棲，上下打量了好幾眼，臉色變了好幾變，握著拂塵的手不自覺地收緊。林棲坐在小桌前，正給一隻泥狗安眼睛，像是沒注意到他。
“道長，怎麼……”
“退後。”道士突然低喝一聲，把灰衫男人推到一邊。他盯著林棲的手腕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驚疑，又從驚疑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惶恐。
“你……”道士朝林棲走近一步，又猛地停住，像被什麼燙了一下，“你手腕上有什麼？”
林棲這才抬頭，看了看自己左手腕。袖口遮著大半，只露出一點細環的影子。她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，把袖子往下扯了扯，站起身來，笑了一下：“道長說什麼呢？我手上什麼也沒有啊。”
道士臉色發白，轉頭看向灰衫男人，聲音竟有些發抖：“貧道……貧道法力淺薄，此事實非貧道所能為，貧道先告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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