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一夜沒怎麼閤眼，天還沒大亮就醒了。她在床上翻了個身，盯著灰濛濛的窗戶紙出神。昨夜的追逐像根刺，還卡在她嗓子眼，喘口氣都帶著腥味。她盯著它，越想越覺得不能等。趙大牛還能在白日里當個活人，可誰能保證他還能清醒幾天？
她按住圓環，聲音很輕：“阿淵，我今天就去找趙大牛。”
“去吧。”淵似乎從不意外她的決定，只補了一句，“先買碗熱湯喝。”
林棲一愣：“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吃？”
“你餓。”
林棲撇了撇嘴，笑了。這人明明在地府，隔著生死兩界，卻連她胃裡空不空都知道。她沒再耽擱，起來洗了把臉，又用冷水潑了潑後頸，好讓自己更清醒。早市剛開，她在街邊買了個熱騰騰的素餡包子，邊走邊吃。湯汁有點燙，她“嘶”了一聲，還是把整個包子都塞進嘴裡。
碼頭還是老樣子，貨棚下頭坐著幾個等活的人。趙大牛就在其中，靠著木柱，跟前擺著半塊幹餅，也不吃，只拿在手裡一點點掰，像喂螞蟻。林棲沒立刻過去，繞到河堤邊看了一會兒。昨天雨停了，河水漲了些，顏色依舊青黑。灰氣比前兩日更重，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攪。
她攏了攏衣裳，朝碼頭走去。陸安跟在她身後幾步遠，扮成路過的貨商，手裡還拎著半袋子山貨。林棲在心裡笑了一下：裝得還挺像。
趙大牛聽見有人走近，抬起頭，眼神有些發木。林棲在他面前站定，笑了笑：“趙大哥，我昨兒夜裡從河邊過，看見有個人影蹲在那兒，左腿好像不利索。我回去跟表哥說，表哥說那準是碼頭上的趙大牛。我尋思過來問問，你夜裡是不是常去河邊？”
趙大牛剝餅的手停住了。他看了林棲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陸安，喉嚨動了動，像在嚥下什麼：“沒有。我夜裡不出門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林棲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，把買來的另一個包子遞過去，“我昨晚真看見了。嚇得我鞋都跑掉一隻。趙大哥，你左腿的傷是不是還沒好透？夜裡可別去河邊了，那地方不太平。”
趙大牛沒接包子，只低下頭，把手裡的幹餅捏得更碎。他整個人都繃得很緊，像有蟲子在他衣服裡爬。隔了好一會兒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你……是不是看錯了？”
“我倒希望看錯了。”林棲沒催他，語氣很輕，“可我在河邊瞧見你的時候，你後脖子上還冒著灰氣。你最近是不是老覺得脖子沉，像有東西壓著？晚上睡不踏實，一醒過來腳底全是泥？”
趙大牛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裡閃過一絲真實的驚惶。陸安下意識要上前，被林棲用背在身後的手攔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……”趙大牛嗓子發乾，嘴唇都白了。
“我會看點這個。”林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壓低聲音，“趙大哥，你信我一句話，你現在還能坐在這兒，是因為白天陽氣足。等太陽落下去，那些東西就會找上你。它讓你夜裡去河邊，讓你把木樁子釘進水裡。可你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。你腿上的傷，也是那時在碼頭給你砸的吧？”
趙大牛的臉一下變得慘白。他抓著那塊幹餅，指節發青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。過了好半天，他忽然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：“我……有時候醒過來，身上全是泥，鞋是溼的。我以為是夢。”
“不是夢。”林棲說，“有人在拿你當驢使。你再這樣下去，早晚有一天會死在河裡。”
趙大牛不說話了。他盯著自己的手，那雙手粗大、皸裂，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黑泥。林棲也看著他的手，心裡忽然很難受。這個人不是惡人。他連為什麼是自己都說不清。
“我要怎麼……怎麼才能不這樣？”他再抬頭時，眼圈己經紅了，“我還能好嗎？”
“能。”林棲點頭，“今晚你別睡。找個人多的地方待著，別沾水。床邊掛把剪刀。我去看看你後頸的那道灰氣。晚上也許會有東西來叫你，但你不應，它拉不走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趙大牛一個勁兒點頭，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林棲站起身，把那個包子留在了石墩上。她沒再說話，轉身朝陸安走去。趙大牛坐在那兒，沒動，像一截被釘死在白晝裡的木頭。
“府君大人。”林棲走遠後，才在心裡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淵應得很快。
“我剛才說那些話，有沒有哪裡說得不對？”
“沒有。說得恰好。”
“那他今晚會不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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