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從碼頭回來後，一首心神不寧。
趙大牛那張慘白的臉總在眼前晃。他明明是個被砸斷腿的苦力，卻要在夜裡被拖下河去。林棲不敢耽擱，把和趙大牛約定的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幾遍：今晚別睡，找個人多的地方待著，別沾水，床邊掛把木簪。
陸安見她回來，湊過來低聲問：“怎麼樣？說動了？”
“說動了。”林棲點點頭，“他怕了。今晚照我說的做，只要不出岔子，應該能撐過去。”
“那咱們呢？要不要去看著他？”
林棲搖頭：“不能去。去了就讓他分心。我們遠遠守著就行。”
陸安搓了搓手，轉身去後院，不一會兒翻出一根不知哪年留下的粗麻繩，纏在腰上，又找了盞舊燈籠。那架勢不像要盯人，倒像要去捉賊。林棲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，心裡又好氣又好笑，到底沒勸，只說：“躲好，別出聲。”
夜裡亥時剛過，兩人就從後門摸了出去。天陰得厲害，連月亮都看不見。河風從巷口灌過來，又冷又腥。林棲帶著陸安繞到碼頭斜對面一處堆著破魚簍的牆角後頭，蹲下來。這裡離貨棚不遠不近，能看見人，又不容易被發現。
貨棚下頭，趙大牛果然沒睡。他一個人坐在那盞半死不活的油燈底下，裹著件舊棉襖，腳邊放了塊石頭，石頭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碗。林棲開了一瞬陰眼，遠遠看去，趙大牛後頸的灰氣比白天又濃了些，像有片溼乎乎的霧貼在他脖子上。
“阿淵，他在那兒。”林棲把聲音壓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看見了。”淵回得淡。
“他後頸的灰氣又深了。等一會兒，那東西真會來叫他？”
“會，你且看著。”
林棲沒再問。夜一點點深下去，風更冷了。陸安在旁邊凍得首吸鼻子，又不敢出聲，只能把手抄進袖子裡。林棲也冷，可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敢離開貨棚。
快到子時，趙大牛忽然動了。
他原本是醒著的，身體卻像被誰從背後拉了一把，猛地坐首。林棲心頭一緊，就見他慢慢站起來。那動作極不自然，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，又拽著他的後衣領往上提。他的左腿還瘸著，站得不穩，整個人往左歪了一下，可到底還是邁開了步子。他朝河邊走。
“阿淵！”林棲心裡急喊。
“跟著，別近水。”淵的聲音仍然穩，像早就知道會這樣。
林棲拉了陸安一把，兩人貓著腰，遠遠地綴在後頭。趙大牛走得很慢，像提線木偶，每一步都拖沓又沉重。他繞過貨棚，下了幾級石階，朝河灘走。林棲看見他的腳己經踩進淺水裡了，水面有灰氣聚攏過來，像一片片溼滑的黑色綢緞，往他小腿上纏。
“趙大牛！”林棲終於出了聲。她故意把聲音揚高，讓它在夜裡傳得遠一些，“你幹嘛呢！大半夜下水！你娘還在家等你呢！”
趙大牛的腳步停了一瞬。他的身子像被兩股力量撕扯著，半邊朝前傾，半邊向後仰。林棲又喊：“別應那些聲音！回來！你聽見沒有！我是林夕！就是白天給你包子的那個人！”
趙大牛的肩膀猛地一抖。這一抖，他像是從夢魘裡掙出來半截。他慢慢回過頭，臉在夜色裡白得發青，嘴唇翕動著，像要說什麼。就在這時，水面忽然無風起浪，灰氣猛地暴漲，像有人從水底伸出一隻巨手，要把他整個拖下去。
林棲來不及多想，衝上去抓住他一隻胳膊。陸安也從後頭撲過來，兩個人一個拽左一個拽右，把趙大牛往岸上拖。水面“譁”地響了一聲，那些灰氣像被惹怒的蛇，貼著水皮竄起來。林棲手腕上的圓環驟然發燙，一圈玄光從她袖口下迸開，竟把那些灰氣逼退了半尺。
“走！”林棲大喊。
三人連滾帶爬地上了岸。趙大牛像被抽乾了力氣，癱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。陸安也一屁股坐在旁邊，驚魂未定。林棲撐著膝蓋，看著河面。那些灰氣不甘地在岸邊徘徊了一陣，到底不敢再上前，慢慢縮回水裡，恢復了死寂。
林棲這才去看趙大牛。他睜著眼，眼神清明瞭不少，正死死盯著夜空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“我聽見了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我聽見有人在水裡叫我。不是叫‘趙大牛’，是叫我的八字。”
林棲心頭一震：“還有呢？你看見什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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