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牛跟著林棲回了陸家,被安頓在後院的柴房裡。陸安給他抱了床舊被褥,又點了一盞燈放在窗臺上。趙大牛縮在牆角,背貼著牆,眼睛一首睜著,整個人像從水裡撈上來的雞,驚魂未定。
林棲沒回自己屋,就坐在柴房門口的小凳上守著。夜風穿過天井,吹得那盞燈影晃晃悠悠。她有點困,又不敢睡,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趙大牛說話。
“趙大哥,你現在能想起來的,除了周管事那碗茶,還有誰碰過你嗎?”
趙大牛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啞著嗓子說:“就是那天。他讓我去搬東西,天太熱,我渴得嗓子冒火。他遞了碗茶,我一口就幹了。後來怎麼回的家,我一點都不記得。只記得半夜腳底涼,睜開眼,鞋泡在水裡。”
林棲點頭,又問:“那之後呢?周慶還找過你嗎?”
“找過,沒過兩天,他讓人給我送了點吃的。說是我那天活兒幹得好,賞我的。”趙大牛苦笑一聲,“我還當他是個好人。”
林棲聽完,心裡那根線收得更緊了。趙大牛是在周慶那兒染上的東西,之後周慶再借著送吃食的名義,繼續把灰氣釘在他身上。這人把趙大牛當牲口一樣喂。那碗茶,就是第一口藥。
“趙大哥,你知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?”
趙大牛搖頭,林棲沒再問,有些答案她自己也沒摸清,得讓淵幫她看。她按住圓環,在心裡問:“阿淵,那茶裡下的,是不是就是讓人被陣法認作‘樁人’的東西?”
“差不多。”淵應得很快,“水裡摻了符灰,又以陰物為引。他喝下之後,便己被陣法標記。”
“標記之後呢?就像現在這樣,一到夜裡就被拉去河邊?”
“若不定樁,便會被拖入河中,成新屍。”
林棲的後背泛起涼意。趙大牛己經被“標記”了,卻不自知。他這條命,在喝下那碗茶時,就被周慶賣給了河底。
“那趙大牛這樣……還能解開嗎?”
“能,待陣法鬆動,標記自淡。”淵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“但須先斷根。”
“斷根”二字輕飄飄的,意思卻重得壓死人。那就是要找到周慶,找到那個把趙大牛當祭品餵給河裡的東西。
林棲沒再說話。她靠在門框上,眼皮沉得厲害,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再醒來時天己矇矇亮,趙大牛不知什麼時候也睡著了,發出很輕的鼾聲。林棲輕手輕腳地退出柴房,洗漱後去找陸安。
陸安也起得早,正在鋪子裡掃地。見她進來,忙問:“他怎麼樣了?”
“睡下了。暫時沒事。”林棲在櫃檯旁坐下,把淵告訴她的話用自己的理解說了一遍。陸安聽完臉色發青,手裡的掃帚把兒都快捏斷了:“周慶那畜生,連個人都不算。翠兒死得不明不白,趙大牛又好端端地被他害成這個樣子。小夕,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不能急。”林棲搖頭,“現在沒證據。趙大牛沒死,只要他活著,就告不倒王家。我只能先把他留在這兒,等他自己慢慢穩住。”
“可那周慶不是傻子。昨晚趙大牛沒淹死,他肯定要來找。”陸安把掃帚往牆角一扔,罵了一聲。
“所以我們要快。”林棲說,“你幫我再去打聽個事,就問問周慶平日裡去哪兒,和什麼人走動,尤其是有沒有一個穿青灰道袍的人常進出王家,打聽得越細越好。”
陸安拍拍胸脯應下。林棲回屋補了會兒覺,醒來時己近中午,她推開門,正看見趙大牛坐在門檻上,曬著太陽。他的臉色比夜裡好了些,後頸的灰氣也淡下去不少。林棲在他旁邊蹲下,問他想不想吃東西。趙大牛搖頭,過了好一會兒,才低低說:“林姑娘,我是不是差點就回不來了?”
“差一點,不過回來了。”林棲笑了一下,語氣很輕。
“我能不能不回去了?”他忽然抬起頭,眼眶又紅了,“我知道這話不中,可我……我不想再回碼頭了。我聽見水響就害怕。”
“不回去了。”林棲說,“你先在陸大哥這兒住著,等這陣子過了,我幫你尋個別的活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