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黑，林棲和陸安就出了門。
兩人刻意繞了遠路，從鎮外的小道往王家方向摸。林棲今日穿得素，頭髮用木簪盤得利落，袖口也紮緊了。陸安腰後彆著那把舊柴刀，為了遮它，外頭罩了件寬大的灰布衫，遠遠看去倒像個趕夜路的貨郎。
兩人在離西角門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頭蹲下來。這位置極好，斜對著角門，藉著牆根幾叢半人高的野草，能把那扇小門看得一清二楚，又不至於被門裡出來的人一眼掃到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陸安朝那角門努努嘴，聲音壓得跟耳語似的，“平時這角門沒人走，就是王家下人倒夜香、運柴火用的。那道士要進去，肯定從這裡。”
林棲點點頭。天光慢慢暗下去，巷子裡最後一點暖色也從牆頭退乾淨了。風從河面吹來，冷颼颼的，裹著股溼泥味。她往陸安身邊捱了挨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阿淵，我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淵回了一句，停了一下，又補道，“別離門牆太近，那牆下有東西。”
林棲後背一緊，忙拉了拉陸安的衣袖，兩人又往後退了半尺。她知道淵說的“東西”是什麼。灰氣、陰氣，或者更不乾淨的東西。周慶他們敢把死人骨頭往裡送，這王家的西牆根就乾淨不了。
天完全黑下來時，角門“吱呀”開了一條縫。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僕探出頭來，左右望了望，又縮回去。林棲屏住呼吸，就看見那門又開大了一些，一個瘦高的人影從巷子另一端走了過來。
青灰道袍，黑布鞋，腳步又穩又輕，像常年走夜路的人。他手裡提著個長條包袱，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，從西角門一閃身進去了。開門的老僕跟在他後頭，兩人沒說話，門又無聲地合上了。
“他來了。”林棲低聲對陸安說。
陸安點了點頭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那包袱裡，指定就是說的那骨頭。”
林棲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角門，想用陰眼再看一眼。就在這時，淵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：“勿開陰眼。”
林棲一激靈，忙把目光收回來。像是從牆後吹出來一股穿堂風似的，涼得她後頸發麻。
“這地方被人落了東西，牆頭、門角、地底都有符灰。你陰眼一開，他便能看見你。”淵的聲音像是浸在冰水裡，一字一句，“像他那類人，不怕人盯，也不怕狗追，怕的是被‘看見’。”
林棲沒敢再動。她縮在陸安旁邊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陸安也感覺到什麼，按著腰後的柴刀，一動不敢動。
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。巷子裡靜得厲害，連蛐蛐都不叫了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透出半張臉，又很快被遮住。
角門終於又開了。那青灰道人走出來，身後還跟著個人，手中沒提包袱，看樣子東西己經留下了。林棲把眼睛睜得大大的，就著門裡漏出的一點燈火，看清了後頭那人的半張臉。
周慶，是周慶。他比上次在鋪子門口見到時更瘦了些，眼窩青黑，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。他和道士在門前低聲說話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真切，只偶爾有幾個字被風吹過來：“明日”“河上”“不能再等了”。
林棲屏著氣，拼命想從風裡多抓些字。那道士忽然停下，偏過頭，朝她和陸安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林棲心跳都停了一拍。陸安的手己經摸上了柴刀柄。就在兩人大氣都不敢出的時候，那道士又轉回了頭，和周慶一前一後往巷子另一頭走了。他們沒有發現她。或者說，那一眼，只是試探。
等他們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巷子裡，林棲才慢慢鬆開攥得發白的拳頭。她發現自己的後背己經溼透了。
“走。”她低聲道。
兩人沒敢原路返回，繞了三道巷子才回到鋪子。陸安臉色白得嚇人，關上門板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半天沒說話。林棲也倚在門後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看向手腕上的圓環。
“阿淵，他們是不是己經在今晚去河邊了？”林棲心裡發慌，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。
“沒有。”淵沉默了一下，“他說的是‘明日’。明日河上，怕是有什麼要動。”
林棲的心猛地一沉。明日河上，不能再等了。這九個字像塊大石頭壓下來，壓得她胸口發悶。她知道，這是要補最後一根樁了。趙大牛被救了下來，他們又得找新的人，王家己經急了。
“怎麼辦？”她聽見自己問。
“回去，睡。”淵的聲音很穩，“明日，我隨你去河邊。”
“隨我？你要來凡間？到我身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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