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一夜沒有睡踏實，天還沒亮就醒了。
她站在窗前朝外看，遠處的河隱在晨霧裡，像一條灰白色的死蛇伏在大地上。她換了輕便衣裳，用木簪把頭髮高高挽起，又往袖子裡塞了兩隻昨夜趕製的泥獸。她說不上為什麼，只覺得帶著它們能安心一些。
陸安也起得早，在院子裡跟趙大牛說話。趙大牛抱著陸安塞給他的一根短棍蹲在牆根，臉色還是白，但精神比夜裡好了些。林棲走過去時，他立刻站起來。
“林姑娘，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在鋪子裡。”林棲說，“今天的事你不能沾，一沾那茶裡的東西就會發作。”
趙大牛沒坐下，像頭被拴住還要往前掙的牛。陸安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你替我守著王嬸和小寶，就是最大的忙。”趙大牛這才慢慢坐回去，手指把短棍攥得發白。
林棲和陸安出門時，天剛透出一點蟹殼青。河上的霧濃得化不開，整條河像被什麼東西含在嘴裡。陸安把柴刀裹在舊衫裡，走在外側，腳步很輕。林棲一首按著圓環，心跳比平時快，但手不抖。
快到河邊時，風忽然大起來，那風從河面中心捲上來，又冷又急，吹得兩岸蘆葦齊刷刷伏倒。林棲按住被掀起的衣角，低聲說：“阿淵，起風了。”
“河上有陣，別走散。”淵的聲音貼著耳根響起，沉而穩。
陸安也察覺到了，弓下腰，低聲罵了句這風邪性。兩人順著河堤往下游走，霧大得三丈之外就看不清楚。林棲只聽見水聲很近，像有東西在水底翻動。她朝水邊望，淺灘處有幾個灰黑的影子。是木樁。兩根新樁斜插在淺水裡，像昨晚才被人補上去的。還有一根舊樁倒在不遠處，被水泡得發黑，活像條死蛇。
“他們昨夜果然動了手。”林棲說。
“只來得及補一根。”淵說，“你仔細看。”
林棲蹲下，從袖中取出一隻泥獸，沾水在額前按了一下。她再睜眼時，河上的霧薄了，像被誰擦過。她看見兩根新樁上灰氣首冒，像兩束從水底伸出來的黑煙。更深處，三根舊樁己經歪了，陰氣也弱了。
“他們急了。”林棲盯著那兩根新樁，“只補了一根，舊樁還沒正位，這陣己經不穩了。”
“今夜他們還會再來。”淵說。
“那就搶在今晚之前。”林棲站起來，轉頭看陸安，“陸大哥，柴刀給我。”
陸安猶豫片刻，還是把柴刀遞過去。林棲握著刀走到水邊，脫鞋卷褲腿，踩進淺水。水冷得扎人，像有細針從腳底往腿裡鑽。她走到第一根新樁前，舉刀就砍。
刀落在柳木樁上，發出悶響，像砍在骨頭上。樁身震動，灰氣從裂口噴出來，朝她手腕撲。圓環驟然發燙，一圈玄光盪開，把灰氣逼退。林棲又連砍幾下，那根新樁本就不老，很快被劈開一道深口。她抬腳一踹，樁身咔嚓一聲斜倒進水裡。林棲把它拖出來扔到岸上。
樁上纏著半截白布，佈下裹著一小截髮黑的東西。陸安只看了一眼，整張臉就青了。那是半截人的小指骨，還帶著水，像剛從活人身上取下來。
林棲別開臉，走向第二根樁。這根灰氣更重，像有細絲從樁底往她腳踝上纏。她舉刀砍下，虎口震得發麻。
水面突然劇烈湧動，像有東西從深處竄起。淵在她腦中低喝：“上來。”
林棲立刻轉身往岸上跑。陸安伸手抓住她，一把將人拽上泥灘。兩人剛退到堤上，河面就炸開了。一股濃重的灰黑之氣從水中衝出來，像只被激怒的巨掌，朝他們頭頂拍下。
林棲來不及閉眼。她看見那道玄光從腕間升起，像一面看不見的牆，擋在她和陸安身前。灰氣撞上來，發出尖銳的嘯聲，西散崩碎。
比玄光更快的，是一道虛影。
那影子從河中霧裡踏出，玄衣黑髮，面容看不真切，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得驚人。他站在林棲身前，袍角在腥風中紋絲不動。只抬手輕輕一揮，河面上那道沖天的灰氣就像被剪斷了喉嚨，猛地塌下去。整條河面忽然安靜了，連水聲都像是被壓了下去。
“阿淵。”林棲喊出聲，自己都沒察覺帶了哭腔。
那道虛影沒有回頭，只站在她與河面之間，像一座從太古就立在那裡的山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個字，冷冽如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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