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河邊回來後，林棲右手掌心多了一道口子。
是砍第二根新樁時被彈起的木刺劃的。當時不覺得疼，等回到家燒水洗手，才看見傷口己經泡得發白，邊緣翻起一小片皮肉。陸安翻出半瓶不知道哪年留下的金創藥，讓她趕緊敷上。林棲塗了藥，用布條草草纏了兩圈，便去補覺。
這一覺從午後睡到天黑。醒來時屋裡很靜，窗外有風穿過天井，把晾衣繩上的空竹夾吹得輕輕碰撞。林棲坐起來，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布條己經被她自己睡得散開了，露出掌心那道暗紅色的口子。她試著握了握拳，傷口跟著一陣抽痛。
她沒點燈，只靠在床頭，把左手按在圓環上。
“阿淵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聲音應得很快，像一首在等。
“我手疼。”
那邊安靜了一瞬。
“上過藥了？”淵問。
“上過了，陸安給的金創藥，味兒挺衝的。”林棲低頭看著掌心，聲音很輕，“可還是疼。我本來以為，砍完就沒事了。”
“木刺不同尋常。那兩根新樁浸過陰血，刺上有陰氣。”淵說，“疼是應當的。”
林棲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她不是那種真會為一道小口子哭半天的人。只是從河邊回來之後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。明明只過了一個白天，卻覺得那場河上的風、霧、灰氣、虛影，都隔得很遠了。她想起淵站在她身前時，那件玄色袍子被河風吹得極輕地動了一下，像從另一座天地裡投來的一道影。
“阿淵，我今天真以為你會走。”她忽然說。
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你一首不讓我看見你。我想，像你這樣的，大概只會在霧裡出來一下，等風一停就散了。”林棲把纏壞的布條拆下來，沒看掌心，“那時我回頭，你沒跟上來。”
淵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我在看著你跑。”
林棲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沒走？”她問。
“沒走。”
林棲仰起臉，鼻子有些發酸。她沒再說話，只把右手輕輕攥住，似乎這樣就能把那股疼也捏住。她知道他不走，不單是為了她。這鎮子上的河還陰著，那幾根舊樁還立在泥灘下，周慶和青灰道人還沒死透。他有千萬種理由留下，可她說不出哪一種是專門給她的。
“今夜還夢見我嗎？”林棲換了個話題，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聽不出來的懇求。
“不夢見。”淵說。
“那你怎麼給我治手？”
“誰告訴你我要給你治？”
林棲噎了一下，隨即笑出來。她忽然覺得掌心不那麼疼了。淵就是這樣，明明己經打算做什麼了，偏要先推她一下，像試探她會不會當真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悶聲說：“那疼死我算了。”
“別胡說。”淵的聲音從圓環裡傳來，有些低，像被風壓過。
林棲沒再吱聲。她閉上眼，睏意很快漫上來。夜裡似乎起了霧，一股涼意從窗縫裡滲進屋裡，又慢慢收攏在她掌心。半夢半醒間，她感覺右手像被什麼極輕地拂過，像一片羽毛，又像一陣只有她屋裡才有的冷香。痛意一點一點退下去，像河裡的灰氣被人從深處趕回水裡，再也不敢探頭。
第二天醒來，林棲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。傷口還在，但己經結了層薄痂，不再發紅，也不再抽痛。最奇怪的是，那圈布條還好好地搭在床邊，紋絲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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