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日頭西斜，暖光褪去正午的熾烈，變得柔和綿長，鋪滿蜿蜒的下山土路。
我與趙磊一前一後走在山道上，山間晚風清爽，裹挾著草木新生的淡香，徹底驅散了連日縈繞荒山的陰濁氣息。身後那片沉寂百年的荒村山巒，己然恢復了山川本該有的平和生機，地脈通暢、龍氣流轉，再無半分凶煞死地的氣象。
可我心底的沉凝，卻絲毫沒有隨著破局收尾而消減。
一路緩步下行，我始終沉默不語，腦中不斷覆盤整場三山鎖龍局的所有細節。從最初顯露的地底隱煞，到人為開鑿的斷龍隘口，再到無痕藏山的大地陰陣，以及最後山腳土層那一絲詭異殘留的異氣，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，越想越覺得心驚。
我行風水陰陽五十載，破過的凶煞格局、陰陣邪局不計其數，卻從未見過如此隱忍、深遠、周密的佈局。
尋常陰術害人，要麼求財，要麼求運，皆有明確私慾痕跡。可百年前這位佈局者，耗費極高道行、冒著折損千秋陰德的風險，截斷龍脈、封禁山川，不以害人斂財為目的，只用一場百年兇局遮蔽一方水土，只為在地脈死寂的掩護下，深藏秘密。
這般格局心性，絕非江湖旁門術士所能為之。
“師父。”趙磊放慢腳步，走到我身側，輕聲開口打破山間寂靜，“弟子一路回想方才的鎖龍大局，始終想不通一件事。那人耗費大手段佈下無痕大陣，只為遮掩山中隱秘，百年無人看破，究竟是什麼秘密，值得他不惜逆天改脈？”
我側眸看他，少年眼底滿是困惑與不解，這也是我心底最大的疑慮。
“山川風水，萬變不離因果。”我緩緩開口，聲音沉穩，“有局必有因，有因必有果。他不惜斷龍損德，必然所求極大，或是山川靈脈至寶，或是上古遺留秘痕，亦或是封存禁忌之物。我們今日修為尚淺、線索不足，看不透徹，實屬正常。”
我心底暗自補充一句，也正因對方所求極大，佈局才會毫無破綻、不留後手。
整場陣法不求一時兇利，只求百年沉寂，眼光橫跨百載歲月，這份城府與術法，太過可怖。
“那我們日後還有機會查清嗎？”趙磊追問。
“地脈己復，生機重啟，舊氣漸散，新氣滋生。”我望著前方出山的路口，語氣審慎，“短期之內，舊局殘痕會被新生龍氣徹底覆蓋，再無勘驗痕跡。但天地因果從無徹底消散一說，他布百年局，便會留百年因，遲早會在別處顯露出破綻痕跡。”
風水之道，最講因果迴圈。逆天改脈、私藏山川秘物，本就是逆道而行，必有疏漏反噬，只是時機未到。
一路閒談覆盤，不知不覺己然走出深山。山外田野開闊，暮色初臨，炊煙裊裊，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，和深山的清冷神秘截然不同。山野歸靜，人間喧鬧，兩相映照，更顯方才山中百年秘局的詭譎沉寂。
緊繃整日的心神，稍稍鬆弛幾分。
奔波一夜一日，連番勘煞、破陣、續脈，身心俱疲。趙磊眼底的倦意漸漸顯露，腳步也悄然放緩，卻依舊咬牙堅持，不曾露出半分懈怠。這孩子心性沉穩、能吃苦、善覆盤，是難得的風水修行料子。
“先回城休整。”我放緩腳步，輕聲吩咐，“今日這場百年大局，你全程親歷，回去之後默記格局、梳理破綻，把今日所見所悟沉澱於心，莫讓此番歷練白白耗費。”
“弟子謹記。”趙磊鄭重應下。
抵達山腳村口公路時，暮色徹底籠罩天地，夕陽落盡，遠處城鎮燈火次第亮起。剛走到車邊，我口袋裡的老舊座機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，螢幕微光在漸暗的夜色裡格外顯眼。
我微微挑眉，心底閃過一絲訝異。
我平日裡極少對外留聯絡方式，尋我看宅勘局的，大多是熟人引薦、口碑相傳，尋常傍晚極少有人來電，更別說這般臨時急電。
我抬手接起電話，聽筒裡立刻傳來一道急促焦慮的中年男聲，語氣慌亂不堪：“王道長，冒昧傍晚打擾您！我是經朋友引薦的，家裡出了怪事，實在走投無路，只能冒昧求助！”
聽對方語氣急迫，我沉聲安撫：“慢慢說，何事。”
男子深吸一口氣，語速極快地講述起來：“我在城西老城區有一套祖傳老宅，一首閒置無人居住，近期打算翻新重灌搬回去住。可動工三天，怪事接連不斷！白天工人無故頭暈心慌、工具莫名斷裂滾落，夜裡老宅院內異響不斷、門窗自開自合，昨晚更是客廳地面莫名結出一層陰冷溼霜，全屋陰冷刺骨，根本待不住人！”
“我請了本地幾個看事的先生過來，要麼看不出問題，要麼不敢定論，只說宅子氣場不對，煞氣極重，沒人敢破。再拖下去工人不敢動工，老宅越鬧越兇，我實在沒辦法了，只求王道長您出手相助！”
我靜靜聽完全程描述，原本鬆弛的心神，瞬間再次凝重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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