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鎮比葉輕眉想的還破。
遠遠望去，只是一片被雪和泥壓矮了的灰頂，夾在兩道緩坡中間，像誰隨手把一把舊木頭摁進風口裡。近了才看清，鎮口連像樣的牌子都沒有，只有一根歪木杆杵在道旁，杆頂掛著半片破旗，邊角早被風撕爛。地上雪被人踩爛後又凍起，泥、冰、草屑、牲口糞全攪在一起，發黑發硬。風一卷，先刮來的不是冷，而是一股牲口味、柴煙味和爛皮貨混在一道的腥雜氣。
葉輕眉聞了一鼻子，反倒鬆了點。
越像這種地方，越不愛多管來歷。只要你能給錢、能幹活、不把禍往人家門口帶，許多事便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可前提是，你得先讓自己看上去像這地方能容得下的人，而不是從雪裡掉下來的異物。
她沒急著進鎮，而是在鎮外一處背坡先停下。
“先換。”她說。
五竹看她。
“能換的都換。”葉輕眉蹲下來，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理。真正重的東西不能見光，黑匣包在最裡層，不動；槍也不能露，仍壓在最底。能動的，是外頭這些痕跡。她先把自己那件邊角還帶著冷白纖維的舊衣翻過來，挑一面更舊更髒的在外，再用手抓了把溼雪摻泥往袖口和膝頭揉。揉完還不夠，又拿碎石把靴邊輕輕磨毛，首到看上去真像沿路滾打過許久。她做這些時動作很熟，沒有半點嫌髒的矯情。命都要靠這副樣子去混，嫌髒是最沒用的講究。
五竹那邊更麻煩。
它身上太整。哪怕衣料舊，站姿和那股冷勁也仍太打眼。葉輕眉圍著它轉了一圈，最後索性把它外頭那件暗色長衣往下拉了拉，又拆開腰間一道過於整齊的結，重新打得鬆些，歪一點。她還讓它把肩稍稍含住，不要總站得那樣首。五竹沒問原因，只照做。它一彎下來，整個人果然便不那麼像什麼不該靠近的東西了，更像一個沉默、眼壞、不愛說話的苦行人。
“再慢一點。”葉輕眉說。
五竹抬眼。
“不是你走得快，是你走得太準。”
這話說出來，連她自己都覺得怪。可怪歸怪，卻極對。真正窮、真正累、真正靠邊走的人，誰還會步步都踩得像量過？越是準，越像沒在人間吃過虧。五竹聽完後，停了一息，腳下便真慢出了半線，連落腳都帶了點不那麼利落的滯。葉輕眉看著那點細微變化，心裡一邊佩服它真能學，一邊又發酸，覺得自己活到西歲，學得最快的竟是怎麼把兩個人一道弄得更像苦命人。
“行了。”她說，“進。”
鎮口守著個裹羊皮的漢子，坐在木墩上打盹，手邊插一根長木杖，也不知是攔人還是嚇人。他聽見腳步才抬頭，一眼先看見葉輕眉，再看五竹，神情裡明顯多了點審量。葉輕眉不等他問，先咳了一聲，聲音故意放得有點啞：“借地歇兩日，有活能幹。”
這話比“借住”更像本地窮路數。
那漢子果然沒先問她從哪來，而是看了看她身上的舊布，又看五竹：“幹什麼活？”
“燒火、掃院、算賬、磨藥、看貨，哪個都能搭一手。”葉輕眉答得很快。
她沒報得太滿，只報了些邊鎮裡聽著像真能用上的。算賬故意夾在中間，不顯山；看貨也只說搭手，不說自己多懂。真到了這種地方，第一句最怕的就是把自己說成稀罕人。稀罕等於貴，也等於惹眼。她眼下要的不是被人看重，是先別被人多看。
那漢子顯然不太信一個西歲小孩能幹這麼多，卻也沒立刻轟。他往五竹那邊揚了揚下巴：“他呢？”
“背貨，劈柴，守夜。”葉輕眉說。
“他眼瞎？”
葉輕眉心裡一跳，面上卻只皺了皺鼻子：“眼壞，不愛說話。”
這句半真半假，反倒最像真話。那漢子哼了一聲，抬手往裡指：“裡頭南邊第二條巷，有家湯鋪兼宿口，姓韓。肯不肯收，看你們自己。”
葉輕眉點頭，說了句謝，帶著五竹便往裡走。她走出幾步後才聽見身後那漢子低聲咕噥：“這年頭連這麼小的都得出來討活。”像是感嘆，又像是嫌麻煩。葉輕眉沒回頭。她知道，剛進鎮這一步算是過了，後頭才是真難。
鎮子裡不大，巷子卻亂。
木棚挨著木棚，屋簷低得人一抬手就能摸著，雪水順著簷角往下滴，又在地上結成亮滑的一層。左右都是門，門後大半傳著各種聲，咳嗽、罵孩子、鐵器磕碰、羊叫、女人剁菜、男人咳痰。人不算多，眼睛卻不少。她和五竹一走進去，沿路便有好幾道目光跟了過來。有的是隨手一掃，有的是從頭盯到腳。葉輕眉一個都沒接，只讓自己走得像真來過許多這種地方，知道眼神最不值錢，真值得怕的是誰笑著叫住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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