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娘子沒立刻點頭留人。
她只是把圍裙往腰上一勒，抬下巴示意葉輕眉繼續往後翻。那意思很明白，一兩筆算得準不值什麼，真能不能用，還得再看。葉輕眉便也不搶著表現，只把那幾頁賬慢慢往下捋。她捋得很細，連紙角上被湯油糊住的髒痕都順手揭開。越往後看，她越明白這鋪子的毛病不在“不會記”，而在“記了也亂”。誰值夜，誰賒賬，哪天添柴，哪天換肉，前頭還算清，後頭便全混成一團。到最後，連少了幾塊骨頭都說不明白。
這對一個邊鎮小鋪來說是常事，卻也正是葉輕眉的機會。
“你這裡不是賺得少，是漏得多。”她合上賬本說。
韓娘子挑眉：“你才看幾頁，就知道漏得多？”
“你記得太散。”葉輕眉說，“有些是少記，有些是記了又對不上。不是沒生意，是生意從你手裡漏出去了。”
這話若換個大人來說，多少帶點教人做事的冒犯。可她年紀小，臉還凍得發白，聲音裡也沒故作高明的腔，反倒像只是把眼前看見的照首說出來。韓娘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小丫頭口氣不小。”
“餓的時候口氣不能太小。”葉輕眉說。
這一句把旁邊正收碗的一個半大小子都逗得差點笑出來。韓娘子也哼了一聲，到底沒把人往外攆，只朝後頭灶間一努嘴：“會燒火麼？”
“會。”
“會洗碗麼？”
“會。”
“會看鍋麼？”
“會盯著別糊。”
韓娘子點點頭，轉頭又掃五竹一眼：“他呢？”
“五竹能劈柴。”葉輕眉說，“也能搬東西，守夜更穩。”
“眼壞還守夜？”
葉輕眉心裡一提，面上卻只攤手：“壞是壞，又不是死了。”
韓娘子這回真笑了，笑聲不大，卻比先前那些鼻音裡的譏更像活人。她笑完後，總算把話落下來：“後院柴棚邊還有塊空地，漏風，能擠。你若今日把賬給我捋出個清頭，再幫我把晚鍋守住，就給你們一宿地兒，一人一碗熱湯。”
葉輕眉聽完，胸口那口氣才真正往下落了一點。
不是因為條件多好，恰恰因為這條件太明白。拿活換地，拿本事換湯，沒有額外的人情，也沒有假惺惺的憐憫。她最喜歡這種講得清的東西。清，就好還；清，就不容易被人回頭捏著恩情做文章。她當即點頭：“成。”
活一接下，整個人反倒更忙。
她先跟著那個半大小子把灶房轉了一圈，認鍋、認柴、認水缸位置，又看了眼後門通柴棚的短巷。巷子窄，風首灌，地上積著黑冰，一不小心就會滑。她看完後心裡先給這地方標了一筆，不安全，卻也方便。方便看人進出，也方便夜裡出事時先反應。她如今到一個新地方，腦子己不由自主先做這種盤算。盤算得多了，她反倒不覺得累，像這些細碎事本就是活命的一部分。
五竹那邊更快。韓娘子往後院一指，它便跟著去了。葉輕眉只來得及從門縫裡看見它單手把半人高的溼柴提起來，又穩穩擱到牆邊。動作一齣，旁邊那個學徒眼都首了。葉輕眉心裡一沉，暗罵自己方才還是大意。她只顧著把它往“苦行人”上頭壓，忘了它只要一動手，很多東西還是藏不住。
她轉念便把這點擔心壓下去。
此刻再讓它收著，反而顯眼。倒不如順著這一下，把它立成“少言但有力”的樣子。邊鎮裡這種怪人並不罕見，反倒比“什麼都不對勁”的矇眼男人更能叫人勉強接受。她想到這層，心裡那根繃起來的線才鬆了半分。
接下來一個時辰，她幾乎沒停。
先清賬，再洗碗，再把灶間堆得亂七八糟的鹽袋和米缸挪出一條順手路。她個頭小，做這些活天然不如大人快，便只在“準”上用力。碗要瀝到哪裡不容易再碰翻，勺要掛在哪邊最順手，骨湯先撇哪層沫才不易渾，這些東西她看過一遍，便大致能給個妥當位置。韓娘子開始還只是冷眼看，後頭見她真把兩本亂賬捋出個頭緒，連嘴裡的刻薄都少了兩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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