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在韓家湯鋪待到第三日，後巷那幾雙總盯著鍋口的眼，才叫她覺出這鎮子真正冷在哪。
白日里還不顯。人來人往，鍋裡冒氣，罵聲、價錢聲、催債聲混在一起，聽著像誰都還活得下去。到了後半晌，天一擦黑，鋪子後巷那些真正見不得光的東西才慢慢露出來。先是幾雙孩子的眼，藏在柴垛後，黑亮卻沒神，盯著的不是人，是鍋。再晚一點，便有老婦揹著空簍蹲到牆邊，聽著裡頭骨湯滾，像只是借牆擋風，可她鼻翼一動一動，分明是在聞味。等客散得差不多，巷子裡那點安靜反而更叫人難受，因為安靜底下全是忍著的餓。
葉輕眉第一夜撞見時，腳步都頓了一下。
她手裡正端著一盆倒剩的洗碗水，本想從後門出去潑，簾子一掀，便看見兩個瘦小孩蹲在牆根，把一隻不知從哪撿來的缺口木碗翻來覆去地刮，像上頭真還能刮出肉星。她看了兩眼，沒說話，先把盆放下。那兩個孩子見了她，眼裡先是警惕，隨即又像知道她也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，便只往後縮了縮，並沒跑。
葉輕眉心裡那一下，來得很怪。
她不是沒見過苦。可神廟裡的苦多半落在她自己身上，冷是自己冷，餓是自己餓，最多再多一個五竹。那時候她會煩，會罵，會想著怎麼逃。眼下這條巷子裡的餓卻不是一兩個人的事，而是一片。老的，小的，臉色都薄得像紙，眼睛卻一齊往同一個鍋裡靠。那鍋裡並沒有多少好東西，不過是別人吃剩下還能兌水再滾一滾的湯底。可就是這點湯，也足夠叫人把目光釘在鍋口上。
她把簾子放下，站在門後沒動。
韓娘子正蹲在灶前撥火，見她半天不回，頭也不抬地問：“死在門口了？”
“後頭那幾個，天天都來？”葉輕眉問。
韓娘子手一停，語氣卻平：“來得勤的那幾個，是。”
“你就看著？”
“我不看著，還替他們捱餓？”韓娘子抬頭，眼裡沒有火氣，只有一種邊地婦人看慣了這類事後的硬，“我這鍋湯不是天上掉的。骨頭、鹽、柴，哪樣不要錢？”
葉輕眉被這句頂得一時無話。
她其實知道韓娘子沒錯。人家開門做買賣，不是開善堂。她若站在旁邊空口說一句“你該分他們些”，那就太輕飄，也太不要臉。可她一想到門外那幾雙眼睛，心裡又總有塊地方不大舒服。不是單純發軟，更像是突然看見一件事，餓會把人慢慢磨成什麼樣。磨久了，人先沒的未必是命，可能是臉，是脾氣，是抬頭說話時那點硬氣。
她討厭這種東西。
討厭它像風雪一樣，不聲不響地往人骨頭裡鑽；也討厭它明明就在眼前，卻總有人只能把臉偏開，裝作沒見著。她在灶邊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蹲下來，把鍋邊那隻大木勺拎了起來，往鍋裡攪了攪。湯底不算厚，底下卻還沉著幾塊熬老了的碎骨和些掛著肉筋的渣。
“你這鍋不是不能多出幾碗。”她說。
韓娘子瞥她一眼：“你出鹽？”
“鹽少一撮，水多半瓢，骨渣剁細。”葉輕眉說，“你賣給正經客人的那鍋不動，剩底另起一鍋。別叫人白拿，叫他們撿柴、掃雪，或者跑個腿也行。總比白白倒了強，我看著都心疼。”
韓娘子沒吭聲。
葉輕眉知道她聽進去了，便索性又嘟囔了兩句：“真白給，他們一窩蜂擠過來，你還得罵。讓他們先做點什麼，至少不至於鬧成一團。你也省點氣力。”
韓娘子這回終於正眼看她：“你才幾歲，倒懂得把人心也算進去。”
“我只是見不得好好的鍋底白倒。”葉輕眉說。
她把自己真正那點不舒服藏住了，只留了個最不扎眼的說法。韓娘子看了她半晌，忽地哼笑一聲：“嘴倒會拐。”
當晚後鍋果然多起了一灶。
火不大，水也薄，可終究是熱的。韓娘子站在門口，嗓門比平時還粗，先罵那幾個蹲牆根的別像野狗似的首撲，接著又點了規矩，想要喝，一人撿兩捆乾柴，或者把後巷雪鏟了。葉輕眉立在門裡看著，心裡那塊發澀的地方才慢慢順下去一點。她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，只是忽然嚐出另一層味道，心一軟是一回事，真要讓人把熱湯喝進嘴裡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那幾個孩子最先動。
他們像是怕韓娘子轉眼反悔，撒腿便往牆邊和柴垛後頭鑽，沒一會兒真抱來幾捆散柴，有的還凍得手指發紅。韓娘子嘴裡罵著柴太溼，勺子卻還是往每隻破碗裡都添了半勺熱湯。那半勺不多，甚至薄得能看見碗底，可那幾個孩子捧著時，神情卻像捧住什麼值錢東西。葉輕眉在旁邊看著，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夜捧住那碗熱湯的樣子，心裡輕輕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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