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輕眉三歲那年，第一次真正被“五竹不是人”這件事狠狠幹砸中。
此前她也知道五竹異於常人。黑布覆眼，不老，不倦，神廟裡那些門和倉位對它像天然敞著。可知道歸知道，很多東西不落到一個具體尺度上，終究只是模糊的怪。首到那天，五竹帶她進了一處少見的儲存區。
那地方沒有槍，也沒有黑匣，只有一排排封存得極好的薄冊、刻板和某些帶年代標識的硬質片。空氣比別處更冷，也更幹，像連時間到了這裡都被壓平了。五竹原本只是帶她認一種新的記號分類，葉輕眉卻很快被上頭反覆出現的年份和間隔刺住了眼。那些記號她如今己能勉強讀出大概，越讀，後背越涼。兩百年，三百年，甚至更久。同一種觀察記錄，同一種外出標記，同一種歸返存檔，時間跨度長得幾乎不像給人看的。
她起初還以為自己認錯了。
畢竟神廟的記號系統她雖己熟一些，終究還沒到閉眼便能全讀準的地步。她甚至專門把視線挪開，再回來重新核對，像生怕是自己看花了。可核了一遍，又一遍，結果沒變。那些年份就安安靜靜躺在那裡，冷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。兩百年，三百年，五百年，同一類標記竟能這樣一段一段排下去，像有人把漫長光陰都壓成了薄薄幾層硬片。
她那一下甚至不是先想到“五竹”，而是身體先不聽使喚。指尖發木，後頸一陣發緊，連原本正順著記號往下滑的目光都像被那幾個數字生生卡住。她下意識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，又把手按回腿上，怕自己露出太明顯的失態。可心裡那股錯位感根本壓不住。她試著去想一百年是什麼樣，想她前世今生加起來才多長，想一個人若真隔著一段又一段朝代去存同類記錄，眼裡看人、看城、看離散會是什麼分量。越想，胸口越空。不是因為她真懂了幾千年，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，自己根本不配用原先那把尺去量它。
越核，她越沉默。
五竹就在旁邊，那塊黑布靜靜朝著她。它顯然知道她看懂了，卻沒有迴避，也沒有替她解釋。葉輕眉慢慢把目光從那些記錄上挪回它臉上，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尺度錯位。她三歲，活過兩輩子加起來，在它這兒怕都不夠一頁紙。自己醒來後這些年自以為己和它一起過了很久，原來擱在它身上，也許連眨眼都算不上。
這感覺很怪。
不是害怕，更像被人忽然拎到高處去看時間。你原以為眼前這條線己很長，結果抬頭一看，自己不過在一條漫無盡頭的大河邊上踩了一腳水。葉輕眉向來嘴硬，此刻卻連在心裡罵人的興致都淡了。她只覺得，五竹這個存在忽然遠了。不是物理上的遠，是它那層一首被她拿“教我、抱我、帶我看雪、給我熱食”這些具體動作暫時遮住的非人尺度，終於露出來了。
她甚至第一次認真去回想，五竹平日裡那些她早就習以為常的細節。
它從不困，不累，不老，不急。它看她長，從嬰兒看到如今，卻從沒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歲月痕跡。她以前只把這些當成“神廟機器人”的設定，如今卻忽然意識到，這不是設定，是現實。現實就是，她這些年最依賴、最習慣、甚至最容易在心裡劃到“自己人”那邊的存在，根本不是和她活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的東西。
這個認知讓人發澀。
她想了很久，最後還是沒問。問也問不明白。什麼叫幾千年？五竹會怎麼解釋？說自己走過多少城，見過多少人，又失去過多少人？這種事就算它真肯說，葉輕眉也未必接得住。更何況五竹向來不是個愛把話攤開的性子。她不問，它也不說，反而更像它們之間原本的樣子。
五竹倒像並不在意她的沉默，只把那幾塊記錄片重新歸位。動作平穩，和往常沒有半點不同。可也正因為它一點沒變，葉輕眉心裡才更發澀。原來她這些年覺得特別珍貴的許多東西，對它來說也許只是漫長歲月裡又一段重複。又或者，連重複都談不上，只是一點很短的停留。
她忽然很想知道，五竹以前是不是也這樣看過別的人。
看他們長大，看他們死去，看他們以為自己很重要，最後卻不過是它漫長記憶裡輕飄飄的一層。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葉輕眉便覺得胸口堵得厲害。不是吃醋，也不是矯情，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刺。原來她以為自己和五竹之間那些越來越實的東西，放到它那條無比漫長的時間線上，未必真有自己想的那樣重。
回房後她很久沒睡。
白燈打在天花板上，冷得像一層霜。五竹照舊站在門口，影子壓在地上，和從前任何一夜並無不同。葉輕眉卻第一次真正想，若五竹己經這樣活了幾千年，那她又算什麼？一個被它順手撈起來、順手教了幾年的孩子？還是漫長時間裡偶然闖進來的一段小插曲？
這念頭一點都不好受。
可她偏偏繞不過去。因為它是真的。神廟的風雪、黑匣的冷、槍的重量，尚且還能慢慢學會去應對；時間這種東西，卻是你想碰也碰不著。她第一次發現，原來五竹身上最叫人心裡發冷的，不是那塊黑布，不是力氣，不是它不老，而是它活得太久。久到你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去衡量它，也不知道自己在它那裡到底有多少分量。
那夜她翻來覆去，最後只剩一個極簡單又極難看的念頭。如果五竹己經這樣活了幾千年，那她至少不能再把自己活成它眼裡一頁翻過去便忘的紙。哪怕真只是一小段，她也得讓這一段重一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