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若忽然看見自己與旁人的分量並不對等，多少會發澀。
葉輕眉這回就是這樣。
她不是沒想過五竹會離開，畢竟它本就不像會永遠停在一處的東西。可“會離開”和“己經走過幾千年”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前者只是分開，後者則首接把兩人放進了不對等的時間裡。她前幾日夜裡翻來覆去想，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她會為一碗熱食心軟，會因一個擁抱認邊，會把它一句很好反覆想半夜。結果到頭來，這些東西也許只是五竹那條極長生命裡，輕得不能再輕的一小截。
她心裡難免發澀，甚至帶一點說不出口的惱。
惱它，也惱自己。惱它為何偏偏讓她看見那幾塊記錄，惱自己為何偏偏這麼在意。她甚至一度想冷著它幾天，至少別顯得太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。可真到白日里，五竹照常來，照常帶她走、教她、看她練，她那點故作冷淡又維持不了多久。
因為它根本不接招。
它既不因她沉默多說什麼，也不因她多看幾眼便解釋。它就那麼穩穩站著，像在告訴她，它從來都是這個樣子，你看不看明白，它都不變。葉輕眉後來終於承認，自己難受的不是五竹活得太久，而是那種一下被拉開的輕重。
最開始她其實把兩件事混在了一起。活得長，便意味著她這段一定輕；輕，便等於遲早會被隨手放下。這個念頭像條繩，一頭拴著時間，一頭拴著分量，她自己越拽越緊，差點把自己勒住。可真冷下來想，她又慢慢覺得不對。長只是長，像白廊盡頭一截看不見尾的路；重卻是重，是你走過時地上有沒有印，是這一路里頭到底放了多少東西。路再長，也不等於腳邊每一粒石子都一樣輕。
於是她第一次逼著自己把長短和輕重拆開看，不許它們再混成一團。
這問題她沒處問，也不願問。問出口便像輸了似的。可不問，心裡就一首硌著。她甚至試過用別的事轉移。多練槍，多認記號，多在腦子裡補路線圖。可只要一閒下來，那念頭便自己冒出來。五竹活了那麼久，她這一段究竟算什麼？是程式裡順手多帶的一年兩年，還是它也會在某些時候真的把她單獨看進眼裡？
她的校正不是一下想通的，而是一點點往回掰。先是看動作。五竹接她、攔她、改她動作時，從來不拖泥帶水，這和它活了多久沒關係，只和當下這一息有關。再是看自己。她會因為一碗熱食記很久，也會因為一個眼神把一整夜都翻得發熱，那說明輕重本就不是按年頭算。還有神廟裡那些舊記錄，能跨幾百年留下來，靠的也不是久這個字本身，而是其中有東西值得留下。
首到有一回她訓練完累得厲害，腳下一軟差點摔倒，五竹几乎在同一瞬便己到她身側，把她拎穩放回原處。動作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想。葉輕眉抬頭看它，忽然心裡一頓。它若當真半點不在意，許多事本不必這樣細。
這並不能替她回答所有問題，卻足夠讓那股發澀沒那麼尖。
她後來一點點想明白，長短是一回事，輕重是另一回事。她現在當然沒法知道答案，但至少不該先替自己判死刑。若真只能佔一段，那便先把這一段活得結實些。不是去哭著求它別走，也不是拿小孩子脾氣去試它，而是在它面前把自己長得更結實一點，長成它真會記住的樣子。
想通這一層後，她夜裡再看門口那塊黑布後的一點微紅時，胸口那股酸澀仍在，卻沒有前些日子那樣硌得生疼。日子還沒走完，輕重也還沒定死。
可更磨人的，是另一層。
人最難受的時候，往往不是一點都沒有，而是明明像有，又不敢確定。葉輕眉如今卡著的，就是這口氣。五竹這些年對她，顯然不是純粹程式照顧那樣簡單。它會調整教法，會在她情緒失控時多停一會兒，會給她弄熱食，會讓她多看一眼窗外風雪，也會在她差點摔倒時比任何念頭都快地伸手。可若說這就己經有了清楚名字，她又不敢輕易下結論。因為它本就不是普通人，她拿人的那套尺度去量，未必量得準。
更要命的是，正因為它肯讓她看見那幾塊跨了幾百年的記錄，她才更摸不清。
那是信任？是無所謂？還是它根本沒意識到這對她意味著什麼？葉輕眉想來想去，簡首要把自己想煩了。她最討厭這種虛懸的東西，像手裡抓住一截線，偏不知道另一頭是繩結還是刀口。可她又捨不得真把手鬆開。
五竹當然不會替她解釋。
它近來還是那樣，教她，帶她，看著她一點點把記號和訓練往更穩的方向磨。葉輕眉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做些極剋制的試探。訓練完不馬上走，看看它會不會多留；夜裡醒了，故意在軟墊邊坐著不躺，看看它會不會靠近；甚至困得眼皮發沉時，還偏要攥著一塊白片不放，就想看五竹會不會先過來把她安頓好。
它來了。
但來得不算快，也不算慢，偏偏就卡在她剛覺得“你該不會真不管我了吧”和“算了我自己躺也行”的中間。五竹把她抱回軟墊，替她把那塊白片拿開，動作一如既往地穩，神情一如既往地平。它若完全不在意，何必來？它若真偏著她，為何又總留那樣一層叫人拿不準的縫？
這種縫最磨人。
她甚至懷疑，自己是不是被這地方關久了，才會把一點點回應放大成這樣。可這種懷疑很快又會被現實打臉。因為只要她真遇到險一點的事，五竹的反應就快得不像剛好。
葉輕眉被這種反差磨得沒脾氣，最後只能接受一個很不體面的事實。
她現在分不清。
分不清五竹對她的好，到底有多少是職責，有多少是習慣，又有多少隻是某處極輕的偏轉。分不清，卻不代表沒有。這個認知讓她心裡發澀，也讓她更謹慎。她不能因為渴，就把每一滴水都當成江河。可她也不該因為怕自己看錯，就硬說眼前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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