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輪到黑匣的時候，葉輕眉反而比自己想象得更安靜。
她惦記這東西太久了。久到它從最初那一眼的驚悚和誘惑，慢慢變成她心裡一塊沉著的石。石頭放久了，真要拿起來，反倒不會先大喊大叫。那天五竹帶她走進更深些的倉區，停在那處她早己記熟的內收牆面前時，葉輕眉連呼吸都沒亂，只是眼睛一點點亮起來。
黑匣仍舊黑得像能收光。
哪怕她己經在腦子裡為它編排過無數種模樣，真站到面前時，仍舊覺得這東西像把周圍的白燈都壓下去了一層。它和神廟裡絕大多數器物都不一樣，不白，不灰，不冷亮，而是沉。那種沉不是笨重，而像裡面藏著太多東西，多到光都落不實。葉輕眉看著它，心裡竟奇異地沒有太多激動，反而像多年惦記後終於見著正主的平靜。
五竹沒有讓她碰。
它只是在旁側調出一塊更薄的光板似的東西。光板浮起來時沒有聲音，像一層光從空氣裡自己長出來。上頭列著一行行她己逐漸讀得懂的神廟記號，還有一些更復雜的線、格、比例與標示。葉輕眉看了幾眼，心裡先是一跳，隨後很快穩住。原來如此。黑匣不是給她一把抓盡天下知識的寶庫，它更像一扇門，而門前頭第一塊臺階，叫數理。
五竹開始給她看度量、比例、基礎運算和簡單結構圖。
極枯燥，極幹，偏偏正中要害。葉輕眉原先還以為，黑匣一開，總該先冒出些更唬人的東西，什麼驚天動地的機械圖，什麼一看就能翻盤的絕技。結果沒有。沒有玄奇，沒有捷徑，只有最基礎那套東西，一點點把她往更紮實的認知上按。她先是愣，隨後竟有點想笑。對嘛，這才像真本事。任何能支起一座神廟的東西，都不可能靠幾句漂亮話糊過去。
她很快就被迫認真起來。
因為五竹給她看的並不是死板符號，而是極其具體的對應。長度怎麼量，比例怎麼換，結構圖上的一根線為何會影響另一頭，符號順序一改，意義便全變。葉輕眉前世不是沒見過這些東西，可那時它們多半在書本、圖紙、模型和電腦螢幕裡。如今放進神廟，味道就全變了。它們不再只是知識，而是解釋這地方為何能立到今天、為何門能開、燈能亮、倉位能分層的骨架。
這一下，她是真的興奮了。
不是那種小孩見到新玩意兒的興奮，而是一種更沉的、幾乎帶著飢意的興奮。她前些年更多是在重新裝回自己，如今卻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，前頭還有一整套更大的東西在等著她。數學、度量、結構、推演，這些詞在她前世並不陌生，甚至算得上親切。可放在神廟這種地方，它們忽然全都長出了鋒利的邊。若學明白，她便不只是“知道”，而是真有機會拆開這地方，甚至拆開將來更大的世界。
五竹依舊不多解釋，只按部就班地給，像往她手裡一塊塊遞磚。
一開始她還有點急，恨不得立刻多看幾層。可很快她便發現，自己急也沒用。黑匣給出來的第一層臺階，看似簡單，實則極穩。你若連這臺階都踩不實，後頭便再華麗也只是空懸。葉輕眉向來不怕苦學，怕的是學假。如今見五竹把門檻擺得這樣硬，反倒更放心。至少這說明，黑匣背後的東西是真的，而不是拿來哄她玩的花架子。
她學得極快，卻也不敢飄。因為她一眼就看得出，自己如今接觸到的還只是邊角。黑匣背後真正沉重的東西仍舊壓著，只不過五竹先把門檻擺了出來。你若連這門檻都吃不下，後頭便連看都別看。這種分量感讓她莫名痛快。她前陣子才剛在修煉那條路上吃了“沒有”的悶棍，如今黑匣卻用另一種方式給她開了門。不是給她特權，而是給她一套只要肯學就能走下去的路。
這比什麼都重要。
她邊學邊在心裡默默接。度量先記，比例先懂，結構圖上哪條線不能看錯，哪種符號不能順手混過去。她甚至會在五竹下一次調出光板前，自己先在腦中推一遍它大概要給她看什麼。推中了，心裡便暗暗一亮；推錯了，也不惱，只更認真地回去補。
漸漸地，她忽然明白，自己前面那些槍、路線、猜總控、認命修煉不通，原來都只是把她一路逼到這裡。逼到這扇門前，逼她承認，真正能讓她以後走得遠的，終究還是知識本身。槍能救急，五竹能護命，可若她自己腦子不夠硬，許多門終究還是看不懂，更別說走進去。
臨走前，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黑匣。還是黑，還是沉，還是一副不許人輕易靠近的樣子。可她這次心裡己不再只是“想知道”，而多了一層更穩的東西。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了。先學，狠狠幹學，把能吃下的都吃下去。等底子夠厚，許多如今看不明白的門，自然會一點點顯形。
回到白房後，她難得久久沒睡。
門口那塊黑布仍舊安靜，白燈照著空空屋子，一切看上去都沒變。可葉輕眉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這地方對她己是另一副模樣。槍教她怎麼握住力，路線教她怎麼記住路，黑匣則第一次真正告訴她，要想把世界拆開看，就得先把腦子磨得夠硬。
她慢慢閉上眼，心裡只剩一個念頭。下一段路，不是靠熬過去的，是靠學出來的。她前頭那些被神廟逼出來的忍、狠、穩，到這裡總算有了真正能往深處走的支點。黑匣沒有給她奇蹟，只給她門檻。可門檻這種東西，有時候比奇蹟更值錢。因為奇蹟可能只響一聲，門檻卻能一步步帶人走進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