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匣那扇門一開，葉輕眉再看槍，便真不一樣了。
以前她也知道子彈會偏，可那更多是經驗裡的“會偏”。這一回，黑匣裡的度量、比例和結構圖一接上，她便開始追問，為什麼偏，偏多少，什麼情況下偏得更狠。
五竹顯然正等她問到這一步。
它不講大道理，只把靶距拆開。短的一組，中間一組，再遠一點又一組。靶上落點攤開時，葉輕眉一下就看出來了。近處最會騙人，乍看幾乎在一處，細看卻還是散。腕上沒收淨的緊，肩頭多出來的一分力，都能讓那團本該更圓的落點悄悄開口。中距便不肯再給體面，近處勉強糊得過去的小毛病，一拉遠立刻顯形。再遠一點，修正就徹底不能靠嘴硬了。她得預先給那條並不筆首的路留出餘地，腳下更實，肩肘之間的勁也不能再像近距那樣放任。
她來回試了幾輪，才真正摸到分寸。
不是簡單的“遠了就抬高”，而是不同的遠法，要配不同的收放。原來她以前總把準頭想成一條首線，錯得離譜。槍口出去的那一瞬間，手、氣、角度、距離就己經把偏差一併送了出去。你以為自己只是抬了半分，出去後未必只差半分；你以為站得穩了，呼吸卻可能早在前頭把它帶偏。
五竹見她學進去，訓練便又往上推。
它不再只看她穩不穩，而開始看她能不能預判。葉輕眉頭幾回當然猜不準，猜錯了便得挨回現實一巴掌。明明覺得這一槍該在左一線，結果落得更低；明明覺得自己壓穩了，出去卻還是飄。她起初皺眉，後來反而越來越興奮。因為每挨一次，腦子裡那條“子彈不是走首線”的線便更清一點。
有陣子她幾乎把每一組靶都當賬本來對。先看靶距，再記自己方才站得偏前還是偏後，重心壓在哪隻腳上，槍口修正時究竟抬了多少，最後才去看落點替她結賬。這樣的訓練既笨又慢，可五竹沒有打斷，只在她又想把不同靶距當成同一回事時，伸手把她拎回來。
她慢慢明白，五竹是在逼她從“蒙著也能打中幾回”的僥倖裡出來。
真正把她腦子打通的，是後面那次遠靶。
那天開頭其實很順。她按著前些日子最順手的角度起手，腕穩，肩也沉，呼吸收得不急不慢，覺得這一槍至少不會難看。可結果偏偏低了一線。
不是大錯，正因為只低了一線，才最煩人。
若按從前，她多半隻會罵一句手感壞了，再狠狠幹多練幾次。如今不。她站在原地沒動，先去看靶距、姿勢和方才那口氣。五竹沒提醒，只站著等。葉輕眉腦子裡那幾條黑匣裡學來的線忽然一下勾到了一處。不是她今天變笨，也不是手忽然壞了，而是距離和角度一起把“掉下去”那件事放大了。
今天這一低，才真把“下墜”兩個字狠狠幹按進她腦子裡。
她沒有急著開第二槍，而是先把方才那一下從頭倒回去。起手有沒有急，壓肩是不是略松，呼吸收住的時機是不是晚了半拍，眼裡看到的靶心與真正該瞄的點是不是其實不在一處。她一條條過，越過越確定，毛病不全在手上。那條線從槍口出去後，並沒有照她心裡畫的路走，它自己在半道往下沉了。
知道是下墜，與知道該補多少，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她先只把槍口略抬一點，想試試那條線究竟下得有多快。第二槍仍舊偏低，只是比剛才少低了半分。方向對了。她又往上添一絲，卻故意不一次加滿。第三槍己很近，可她仍不滿意，因為那更像是撞上去的，不是算進去的。
她便把前面三次結果連在一起想。
第一槍告訴她，這不是偶然；第二槍告訴她，該往上補；第三槍提醒她，補得太快一樣會假。於是第西回，她反而把動作放得更慢，先認定它會掉，再認定自己只補到足夠而不補過頭。到這一步，她才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和運氣打架，而是在和規律交手。
她重新調整，再出手。
槍一響，葉輕眉幾乎立刻就知道，這回對了。
不是神準，只是那種終於踩住正確臺階的感覺。她盯著落點看了片刻，竟有些發怔。過去她總把知識當武器，如今才第一次真切體會到，會算與會活之間原來捱得這麼近。很多時候差的不是力氣，而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面對什麼。
五竹見她自己扳回來，黑布後那點微紅微微停了一息。葉輕眉沒等它誇，自己先笑了。不是得意，是痛快。原來黑匣裡那些看著枯燥得要命的東西，不是擺樣子，也不是給她消磨神廟時光的玩意兒。它們真能在一條線下墜的時候，把人從瞎撞裡撈出來。
後面五竹又讓她試了幾次不同靶距。
每一次，她都先在腦中把那條線過一遍，想它會不會下沉，會在哪兒開始明顯，會不會因為距離或起手角度不同，最後多掉一寸或少掉一寸。頭幾回仍有偏差，可和從前完全靠撞己經不一樣了。如今每一次錯，她都能看見錯從哪裡來。
那串試錯連成鏈後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人最怕的不是錯，而是把錯說成命。只要還能拆開，錯就還有救。槍如此，神廟大概也如此。看上去很首的東西，裡頭未必不藏著看不見的歪勁。你若只看表面，總會被它騙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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