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竹。”
“你哥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護衛？”
葉輕眉心裡一跳，嘴上卻只淡淡說：“一起活命的人。”
那人像被這句話硌了一下，沒再往下問。葉輕眉便知道，自己賭對了一半。這裡的人未必信，可至少一時想不到更順手的歸類。歸不好類，便容易多留一層試探，不敢立刻下手。她最怕的不是別人看懂，而是別人太快看懂。
鍋裡的粗糧這時正好翻了一滾，焦味更重。最邊上那瘦漢用木勺一攪，舀出來時鍋底甚至刮下一層黑。他卻像聞不見似的，把最稠的那口自己先喝了。葉輕眉看在眼裡，心裡更冷。這地方連自己人都先顧肚子，再談旁的。她忽然覺得這幾個人眼下沒動她，不見得是善，只是他們還沒算清她值不值得搶。
她正想著，棚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狗叫。
不是真狗，更像有人學的一聲，尖，短，帶著點試探。火堆邊那幾個漢子神色同時一變。最先變的不是臉，而是手。一個去摸腰邊，一個先側了肩，還有一個甚至下意識把鍋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。葉輕眉看得極快，腦子裡一下躥出兩個字，來人。
而且不是朋友。
沙嗓子的男人罵了一聲，剛要起身，棚口那層破氈便被人一把掀開。風雪猛地灌進來，跟著風一起進來的，是兩個裹著羊皮的陌生漢子，背上帶弓，靴邊沾著一圈半融的泥冰。領頭那個一進來先掃火，再掃鍋，最後才掃人，眼睛在葉輕眉臉上停了一息，又很快挪到五竹身上。
那一息停得葉輕眉心裡發沉。
她最煩這種眼神。不是單純想搶，也不是單純想問，而是像先在心裡稱了稱，覺得這小孩和她後頭那人都能賣出點什麼。那人笑了笑，牙黃得發黑：“今兒倒熱鬧。”
火堆邊幾個原本的棚中人誰也沒接話。氣氛一下就繃了。葉輕眉連呼吸都沒亂，只把手慢慢從火上收回來，順勢往袖裡縮。她手心裡還帶著火烤過的熱，指尖卻很穩。她知道五竹就在身後，也知道這種時候先亂的人最先死。她不能先動，可也不能真等著對方先把刀抽出來。
那黃牙漢往前走了半步，視線又落回她臉上：“哪兒撿來的小丫頭？”
這話不是問棚里人，是衝著所有人說的。像在先立一個大家都能接上的口子，好把後頭的話往下滑。葉輕眉聽得出裡頭那點試水的意思，便乾脆抬眼看過去：“你家丟的？”
那人一愣，笑意先僵了一下。
火堆邊幾個人也都沒料到她會這麼回。葉輕眉心裡其實也繃得很，胸口跳得又急又沉，可她知道自己這會兒最不能露怯。這些人欺的就是誰先軟。她是孩子，真要縮了，便等於把自己往人手裡送。既然如此，不如先把口氣頂上去，讓對方也多掂量半瞬。
黃牙漢眼裡那點笑慢慢收了，像是終於認真打量她。可他還沒再往前，五竹己先動了。
不是上手，也不是拔刀，只是抬了一下眼。
黑布下那點極淡的紅，隔著布似乎一閃。棚裡火光本就不穩，這一下更像誰拿冷針在黃牙漢眼前點了一點。那人腳下極細地頓了頓，連後頭那另一個扛弓的都跟著收住氣。葉輕眉站在前頭，看不見五竹的臉，卻看得見眼前人那半寸遲疑。她心裡忽然定了。原來有些時候，連話都不用多說，只要讓人知道你身後站著的不是任人揉搓的東西，局面就會先偏一線。
外頭風又捲了一陣，破氈拍在棚柱上，啪啪亂響。黃牙漢嘴角抽了一下，終究沒真把那一步踏滿，只啐了口痰，陰著臉說了句晦氣，轉身便走。另一個扛弓的也跟著退出去，臨走前卻仍回頭掃了他們一眼，那一眼像細針紮在皮上，叫人知道這事沒完，只是眼下不值當。
等氈簾重新落下，棚裡仍靜了好幾息。
葉輕眉這才慢慢把縮在袖裡的手放鬆。她手心裡全是汗，熱乎乎的一層，和外頭的冷撞在一起，涼得發黏。她沒露出來，只繼續坐在原處，好像方才那句頂人的話不過是隨口。可心裡卻明白，從現在起，她和五竹在這條路上，大概很難再有什麼真正不被人盯的安生日子了。
這還只是第一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