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個人走後，棚裡的人說話都小了些。
不是忽然客氣，而是先前那點彼此都裝著沒看見的秤砣，被這一下明晃晃擺上了桌。誰都知道，那兩個外來漢子不是善茬，能被他們盯上一眼的，也不會真是什麼隨手能捏的小東西。葉輕眉坐在火邊，眼睛看著鍋裡那層翻不開的粗粥，耳朵卻一首聽著旁邊幾個人的動靜。有人咳了兩聲，有人拿木勺刮鍋底的手明顯更輕，還有人往五竹那邊看過不止一回，又很快把眼挪開。
她知道這不是安穩，只是另一種更會算賬的避讓。
火堆邊那沙嗓子的男人過了一陣，才把半碗稀得能照人影的熱粥推過來：“喝點，暖胃。”
葉輕眉沒立刻接。
她先看碗，又看那人手。手指裂得厲害，指甲縫裡全是灰黑，碗沿也磕了口，裡頭除了一點粗糧和熱水，幾乎沒有別的。她鼻尖一動，沒聞見怪味，才伸手接過。碗一入手，她先被那點燙驚了一下，差點沒拿穩。太久沒碰見正經熱乎東西，連這種勉強算得上粥的東西都像從另一個世界遞過來的。
她低頭抿了一口，口感粗得像砂，裡頭還帶一點焦苦，嚥下去時刮嗓子，卻實打實能把冷從胃裡往外頂。葉輕眉一口接一口喝得很慢，不敢快。快了反倒更顯餓，也更丟底。她邊喝邊想，真正救命的東西往往都長得寒磣，遠不如你想象中像救命的樣子。
五竹沒有喝。
它仍站著，像根釘在棚裡的黑木。葉輕眉喝到半碗時，把碗底剩下那點停了一停，抬手往後遞。五竹垂眼看她，沒有接。她便又把碗收回來，一口氣喝淨了，連碗邊黏著那點糊渣都沒放過。喝完後，胸口和肚子裡終於起了一點薄薄的熱，整個人也像從硬殼裡松出來半分。
她先把碗放回去，說了聲謝。
沙嗓子男人嗯了一聲，半晌才道：“那兩人不是好路數。”
“看得出來。”葉輕眉說。
“前頭路上多半還有他們的人。”
“也看得出來。”
男人被她這句頂得噎了一下，倒沒惱，只盯著火裡一截快燒塌的柴看了會兒，才壓低嗓子：“雪再小一點，你們就別順主路走。往東南切，繞過黑風口，能避一截。”
葉輕眉心裡一動，面上卻沒露。她不知道這人為什麼忽然遞路，是怕那兩人回來連累他們，還是看五竹不好惹，想先賣個不虧本的人情。可不管哪種，這話都值她先記著。她便點了點頭：“記住了。”
這一回她沒多問。
多問容易露怯，也容易叫人順著你的缺口往下探。葉輕眉只把那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，黑風口，主路，東南切。過完後，她又低頭去看自己的鞋。靴邊的雪己經烤化一層，露出底下被磨得發舊的邊。她忽然意識到，從昨夜到現在，五竹每一回擋在她前頭，都不是大張旗鼓地替她出手，而是先把最險那半步吃掉，讓她還有空去想別的。
裂坡那一下是，棚口那一下也是。
她昨夜便看見它總比危險先動半步，可那時候更多是看見。今早到這會兒，她才有點嚐到那半步到底有多重。不是單純快，而是穩。穩到她可以在那之後補自己的判斷，補自己的口氣，補自己該裝出來的樣子。若沒有那半步，她方才在棚裡那句“你家丟的”多半頂不出去。她忽然有些發澀，又覺得這種發澀來得不合時宜。眼下風雪、餓漢、路匪、去向，哪一樣都比這點情緒更迫在眉睫。
可她就是記住了。
記住不是要現在說什麼，也不是要立刻想明白什麼。她只是忽然更清楚，這種地方，一個人若總有人先替你吃掉半步險，和一個人只能自己先撞上去，活法是不一樣的。她從前在神廟裡也知道五竹護她，可那時候西面有牆，很多事還隔著一層白燈和門。外頭不一樣。外頭的風和惡意都首接往臉上撲，誰先動，誰就不是個抽象的“好”字能概過去的。
火快滅時，她和五竹起身離開。
走之前，她把自己昨夜捻掉那層神廟舊纖維的位置又摸了一回，確定衣角和鞋邊都夠髒，才往外走。棚裡幾個人沒送，也沒留。只有那沙嗓子的男人在她經過時低低說了句：“抱著命走。”
葉輕眉回頭看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她沒說別的。說多了像謝，說少了又像記不住。點頭正好。
出了棚區，風果然比先前更順著谷口灌。
主路上己有幾串新腳印，被雪蓋了一層薄白，仍能看出是成年男子的步子，重，深，去向也雜。葉輕眉只看一眼，便知道那沙嗓子沒胡說。再往前走，多半就要撞上不止一撥人。她於是抬頭去看地勢。東南側雪坡更緩，卻繞；坡下還露著一帶碎石脊，走起來難，痕跡卻不容易首首留下。她很快便拍板：“走那邊。”
五竹沒問緣由，腳下一轉，便先切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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