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還沒大亮，葉輕眉便抱著那包碎布坐上了去邊市的板車。
韓娘子一邊往木桶裡舀湯，一邊嫌她礙手：“你昨日看一眼熱鬧，今日就非去湊第二眼？”
“第一眼看門道，第二眼才敢伸手。”葉輕眉說。
韓娘子哼了一聲，倒也沒攔。她大概也想看看，這個嘴比人小、心思卻比賬本還密的小丫頭，到底能折騰出什麼樣子來。葉輕眉自己也沒把話說滿。她懷裡那包碎布和麻繩，在真正的邊市裡未必值什麼；可若連試都不試，便只能永遠守著別人給的熱湯。她不願意。
一路上她都在想，自己今天究竟要賣什麼。
真讓她擺出什麼稀奇物件，她眼下既沒本錢，也沒材料。可邊市這種地方，買賣並不全靠稀奇，很多時候靠的是補缺。誰手忙不過來，誰貨算不清，誰東西壞了又來不及回家弄，總要有人把那些小縫小口補上。她抱著布包想了一路，最後心裡定下來的，反倒是最不體面的那一種，不賣大東西，就賣一點眼下能立刻派上用場的小方便。
到市口後，韓家照舊先忙自家湯攤。葉輕眉沒立刻跑，只先幫著把前頭那波晨客應付過去。等最亂那陣一過，她才抱著布包往昨日下午看好的偏角去。那地方靠著一堵低土牆，左邊是賣麻繩的，右邊挨著個常替人補簍子的瘸腿老匠。人流不算頂多，卻不斷，正適合她這種第一次伸手試水的小攤。
她蹲下來，把舊布裁成幾條厚薄不一的綁手條，又挑出幾塊結實些的，疊成能墊掌心的小方片。邊地天寒，搬貨的人最怕繩子和木杆勒裂虎口，偏又捨不得花錢去買正經護手。她昨日看了半天，早看見不止一個挑夫手上裂著血口還硬撐。她眼下能做的，不過是把這些別人不要的邊角料，變成一點讓人握繩時少疼幾分的小玩意。
五竹站在她身後半步，不言不動。
它一站在那裡，原本就讓人不太敢隨意往前湊。葉輕眉想了想，也懶得再強壓它那股冷勁。邊市比小鎮更亂，身後站個不好惹的，未必是壞事。她只低聲說了句：“別把人嚇跑。”
五竹沒有應聲，倒也真把那點過於逼人的鋒利收了半層。
葉輕眉把東西鋪好後，並沒大聲吆喝。她現在嗓門小，吆喝也壓不過那些老攤主，反倒像耍猴。她只是坐在那裡，看誰在看她。果然，不多時旁邊那賣麻繩的老漢先瞄了她兩眼，見她攤上只有幾條破布，嘴角便撇了撇：“小丫頭，你這是賣什麼破爛？”
“賣省手。”葉輕眉說。
老漢被她這三個字逗得首樂：“布頭還能賣省手？”
“你那繩子粗，今兒天又幹，挑一趟貨下來，手得裂兩道。”葉輕眉拿起一條綁手布，往自己手上繞了一圈，“這東西不頂體面，頂疼。肯綁的，少流點血。”
老漢一愣，下意識看了眼自己手。那手背果然全是老繭和開口，有幾道昨夜才裂的口子還泛著硬白。他嘴上不認：“誰搬兩趟貨就喊疼？”
“那就當給不喊疼的人省點藥錢。”葉輕眉說。
這回老漢沒接話，只盯著她手上的綁法看了看。葉輕眉心裡其實也沒底，卻硬是穩著手，把那布條一繞、一壓、一塞，弄得既不容易松，又不至於勒得太死。她這些手法並非哪一日專學來的，不過是前世今生看過太多零碎東西，腦子快，手也肯試。真拿出來賣，值不值錢，她自己都得賭一把。
第一位真正蹲下來看的，不是挑夫，而是個挑著兩隻大籃子的婦人。
她停在攤前，先看布，再看葉輕眉，神情裡寫滿了“這也能賣”。葉輕眉也不急，只朝她手上一抬下巴：“您那指根都勒青了。”
那婦人一怔，低頭看了眼自己拎籃繩的手，果然兩根手指根部己被麻繩磨得發紅發亮。她嘴硬：“哪有那麼嬌氣。”
“嬌不嬌氣是另一回事，等裂開口子再碰鹽水，您就知道值不值了。”葉輕眉說。
婦人被她說得有點發毛，終究還是伸手捏起一塊掌墊，來回搓了搓：“怎麼賣？”
葉輕眉昨夜想過半天，沒敢報貴，只報了個讓人罵一句卻不會立刻轉身走的數：“一文兩個。”
婦人先嘖了一聲，明顯嫌貴，可目光仍沒離開那兩塊墊布。葉輕眉看得明白，知道她不是不想買，是想壓。她便又補了一句：“您若今兒不用，明兒還能拿去墊罐耳、墊扁擔，髒了洗洗照樣綁。不是一回用完的東西。”
這句一齣，婦人手上的動作果然慢了些。過了片刻，她從袖袋裡摸出一枚銅錢拍在攤上：“給我兩個掌墊，再搭一條細的。”
葉輕眉心裡猛地一跳，臉上卻只眨了下眼，手己經先把東西遞出去。她沒讓自己露出那種頭一回拿零碎東西換到錢的發怔模樣，怕叫人看出她沒底。等婦人拎著東西走開後，她才低頭去看攤上的那枚銅錢。
銅錢不新，邊角磨得發亮，中間方孔裡還殘著一點黑垢。它甚至不大，壓在碎布上時連個角都壓不滿。可葉輕眉看著它，呼吸卻不由得輕了一下。她在神廟裡見過許多比這更硬、更冷、更值錢的東西，黑匣、槍、門、藥，可那些都不是這回事。那些東西再厲害，也不是她此刻靠自己一手一口換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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